紫金大殿内,张楚走了出来,站在殿门前的白玉台阶上,看向了高阳诚。
高阳诚站在台阶下,灰布长衫在晨风中轻轻飘动,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开口道:“成功了。”
张楚走下台阶,站在高阳诚身侧,正要开口说什么,高阳诚已经转过头,看向了东方。
他的目光越过了遥远的距离,越过了重重山峦,越过了寂灭渊的边界,变得深邃而悠远。
张楚顺着高阳诚的目光看去。
只见极东方向,不知道何时出现了一座暗黄色的巨山。
那山体的半山腰,有滚滚黄泉涌出,流淌而下。
那黄泉水浑浊而深沉,从山腰处喷涌而出,水量极大,如同一条暗黄色的瀑布挂在半山之间。
黄泉一边流淌,一边分流。
那瀑布在半空中分作十股,每一股都朝着不同的方向奔涌,朝着整个寂灭渊蔓延出十条大河。
大河之内是纯正的黄泉水,暗黄色的水流在河道中奔涌咆哮,越流越大,越流越快,河面越来越宽,河水越来越深。
眨眼间,整个寂灭渊的大地上,便多出来十条蜿蜒长河。
十条长河从东极源头出发,流淌过整个寂灭渊,穿过平原,越过山谷,绕过城池,尽头又消失在虚空之中。
其中一条长河,就流淌过丹王山。
那澎湃的黄泉水从丹王山脚下奔涌而过,水面宽阔而深沉,暗黄色的水流泛着幽幽的光泽,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这一刻,整个寂灭渊,无数普通人或者普通修士都感知到了黄泉的存在。
一个偏僻的小村落外,一个农夫正扛着锄头从田里归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他抬头一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一条暗黄色的大河从远方奔涌而来,河水浑浊而深沉,泛着一层幽幽的光泽,从村口经过。
那农夫扔下锄头,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河边,趴下身子,双手捧起一捧黄泉水,凑到嘴边喝了一口。
一口下去,他整个人猛地一僵。
本来不过是普通人的他,竟然有一股磅礴的力量从他丹田处喷涌而出,顺着经脉朝四肢百骸奔涌,他浑身筋骨噼啪作响,气势冲天而起。
那农夫站在河边,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大河的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另一处山谷中,一个背着大弓的普通猎人正蹲在溪边洗脸上的血污。
他刚猎杀了一头猛兽,身上还带着伤,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水声,抬头一看,一条暗黄色的大河正从山谷外奔涌而过。
那猎人起身走到河边,蹲下身子,用双手捧起黄泉水,连喝了两口。
两口黄泉水入腹,他身上的伤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紧接着,这猎人体内,某道关卡轰然碎裂,一股蓬勃的力量从四肢百骸涌出,他浑身一颤,双目精光大盛。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背上的大弓发出一声轻鸣,那猎人抬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表情。
一个山脚下,一只瘦弱的小妖趴在水边,那是一只半人高的小鹿妖,皮毛灰扑扑的,瘦得肋骨都清晰可见。
它小心翼翼地凑到暗黄色的河边,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水面,然后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才几口下去,那小鹿妖血脉之中的力量便开始复苏。
它浑身皮毛炸开,身体噼啪作响,骨骼在皮肤下疯狂生长,身形急速膨胀,有滔天气息从它体内涌动出来,将它周身都笼罩在一层暗黄色的光晕之中。
而在极东方向,那座大山的山巅之上,一座洁白的宫殿,在虚幻之间若隐若现。
仔细看,救苦天尊虚幻的白影依旧背对整个寂灭渊,不知看向何方。
就在这时,张楚忽然感觉整个世界轻轻一晃。
紧接着,一种极其特殊的疏离感,从四面八方升起。
那种感觉,就好像张楚处在了一片不太真实的世界,周围的一切,都好像要离自己远去,都变得不再那么真实。
脚下的白玉石板变得虚幻,远处的山峦变得模糊,头顶的天空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薄膜隔开,连吹过脸颊的风都失去了真实的触感。
张楚微微皱眉,稍稍运转体内幽力。
那股温润而厚重的力量在经脉中流转一圈,周围的一切又变得真实起来,脚下的石板重新变得坚硬,远处的山峦重新变得清晰,风重新有了触感。
可是他却能明确地感受到,这片世界开始排斥自己。
有莫名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重,不烈,却绵密而持久,像是一堵看不见的墙,缓缓朝他合拢,想要把他给挤出去。
于是张楚看向了高阳诚,问道:“这片世界,怎么了?”
高阳诚收回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张楚,脸上带着一丝感慨:“已经彻底与一步幽融合了,如今,在此地过十二载,大荒才渡过一天。”
张楚恍然,寂灭渊,彻底离开了大荒,化作了一步幽的一部分。
他沉默了片刻,又感受了一下那种疏离感,沉声道:“看来,我该离开了。”
高阳诚微微点头,目光扫过远处那片已经与一步幽彻底融合的天地,语气平淡而从容:“是啊,差不多是离开的时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也不着急,反正在这里呆十二年,外界不过过去一天,你有足够的时间。”
张楚不由看向了丹王山另一个山峰。
“青山怎么还没回来?”张楚低声问道,眉头微微皱起。
高阳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青山的造化很大,比左苒的造化还大,你不必太过担心他。”
张楚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十大造化地的方向。
那十道青色光幕依旧矗立在天穹之下,光幕表面纹路流转,浓雾翻涌如沸,里面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左苒呢?”张楚问。
高阳诚的目光也看向了某个造化地。
他的眼睛再次变得深邃,仿佛可以透过那一层光幕和迷雾,看清里面发生的一切。
看了许久,高阳诚才缓缓开口:“或许,左苒真的会成为寂灭渊第一位大帝。”
张楚猛地转头,瞪大眼睛盯着高阳诚的侧脸:“大帝?”
高阳诚微微点头,语气平静:“是啊,有这个可能。”
他又顿了顿,目光从造化地收回,落在张楚脸上:“不过,你若是想亲眼看到那一天,恐怕你需要回大荒呆个几年才行。”
张楚沉默了一瞬,随即明白了高阳诚的意思。
左苒短时间内不可能出来了。
不过,大荒一昼夜,等于此地十二年,没准他回大荒几天,左苒就成了。
这时候高阳诚对张楚说道:“好了,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在寂灭渊行走一段时间,想要离去,随时可以呼唤我。”
张楚点头,干脆利落:“好!”
高阳诚走了。
他没有多余的告别,没有挥手,没有回头,只是迈出一步,身影便融入了虚空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张楚站在阎罗殿前,看着高阳诚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丹王山的方向走去。
回到丹王山时,吕不扬和狼青峰已经闭关了。
小梧桐、小葡萄和娴姒正坐在院外的石桌旁。
小梧桐第一个看到张楚,她站起身,大长腿迈了两步便凑到张楚面前,眉头微蹙,声音里带着几分少见的难受:
“相公,要回大荒了吗?我忽然感觉有些难受,这片天地似乎不再欢迎我们。”
张楚抬手在她脑袋上拍了拍,语气温和:“是啊,可以回大荒了,不过,我还想再留一段时间。”
石苏从远方走来,身后带着天狗盗团的人。
她双手抱臂,朝着张楚喊道:“张楚,我要离开了,你们保重。”
张楚看向石苏身后。
天狗盗团的人都在,此刻,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有人双腿微微发颤,有人攥着拳头咬牙硬撑,似乎感受到了莫名的寒冷。
张楚知道,这些修为不太高的人,确实无法适应这片天地了,无法再久留。
于是张楚点头,语气郑重:“好,你们也保重!”
石苏转过身,朝天狗盗团的方向抬起手,猛地一挥,声音清亮而豪迈:“兄弟们,走,回大荒!”
随着石苏的声音落下,高阳诚的声音从虚空中传来:“去吧,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不要回头。”
高阳诚的声音落下之后,丹王山上,一条浅蓝色的光路铺开在地上。
那光路从山门前开始,蔓延向北方,通体散发着温润的光芒,路面平整如镜,边缘有细碎的蓝色光点缓缓飘散。
石苏潇洒转身,大步朝那光路走去。
天狗盗团的人紧随其后,一个接一个踏上浅蓝色的光路。
张楚目送他们离开。
才片刻,他们的身影便开始模糊,扭曲,渐渐消失了。
那浅蓝色的光路也随之消散,化作漫天光点,被风吹散在空中。
娴姒和小葡萄并没有着急离去,她们想等童青山。
张楚则是携着小梧桐,准备在寂灭渊这片大地上行走一段时间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