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他才叹息似的回了一句:“这样吗?……也好,至少父亲和爹爹终于团圆了。”
林星野看他近乎失魂落魄,难免不放心。
但泠衍抒却执意“赶”他走:“星儿回去吧,你看你这头发……根本自己的身子都没恢复,可不能再熬下去了!你回去休息,我也去睡了。”
林星野拗不过他,便只能先行回太极殿来。
他想着兄长身边有隐卫,还有刘喆他们跟着。有什么情况,这些人总也能及时劝一劝。
可谁知道,等林星野一走,别说寺人,泠衍抒连泠矅他们都给尽数轰得远远的。
独自摸黑去了太和殿,枯坐在风翳寒曾经陪他临朝的位置上。
想到他欠泠诀的已经数不清,又总是恣意伤害对方,已然不能再去恩将仇报的强求;而如今,心里最后一隅温暖也被挖去。
原本能抓住的两个人似乎均已遥不可及……
泠衍抒忽然觉得,这世间好像孤独得可怕!
他浑浑噩噩地望着空旷的金銮殿,泪水不自觉溢出眼眶。
悄悄跟过来的泠矅看不下去了,终于下定决心去找泠诀:
“老大,你要不去看看陛下吧?你们总这样互相回避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泠诀扶着肚子一脸平静:“何必再去强求呢?若他真的需要,等孩子出生,我会回到曾经的位置上,做回曾经的下属。
这于我们……于我来说,兴许就算是个好结局了。”
“可……”泠矅揪心道,“他一直在哭。”
泠诀瞬间变了脸!
“刚才得知太傅没回来,留在族地了,就……”泠矅补充道。
原来是这样……
泠诀带着失望瞬间又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
泠矅浑然不知自己破坏了什么,只着急道:
“可你们怎么说都还有个孩子在,这么互相较劲,往后孩子夹在中间不可怜吗?!!”
泠诀:“……”
提到孩子,他脸上无法控制地出现了几分凄凉之色:“你就没发现,他根本不在乎这个孩子吗??
除了当初下令宫人照料,再未提及半分!
便是我卧床不起的时候,他也根本想不起来问一声。
先是死活不肯相信孩子的存在,后又竭尽全力的忽视——他恐怕是……不希望这个孩子存在的!
毕竟来得不光彩……
可我却舍不下,总想着他能平安出生。”
泠诀低头看了一眼终于显怀的肚子,心里全是难以言喻的苦闷:
“江御医说,可能是我之前的身子太破败,孩子一直长不起来,才不显怀。
如今就指着这最后的机会给他养回来,我如何还敢在这些日子里与他大动干戈?
至少,这两月里,得允我偏心孩子一点吧……”
似乎确实如此,泠矅无法反驳,只能带着无奈回去了。
他以为陛下今日注定得垂泪到天明了,不成想,泠诀终究还是心软。
到底是自己从小就捧在手心里呵护的人,他终究还是放不下。
还是悄悄过去看了一眼。
然后,因为身形不便,行动不似从前那般悄无声息,居然被泠衍抒发现了!
金銮殿上的帝王迅速擦干了眼泪,强行装出一点镇定自若:
“也不知道是谁说把孤身边当家的,结果这么久了,也不愿意回家来看看!”
泠诀近乎叹息着现身:“陛下……”
能再得对方主动来见自己,泠衍抒已经什么脾气都没有了。
哪怕泠诀依旧对他淡淡的,甚至绝口不提孩子,泠衍抒也甘之如饴。
八个多月的身子,大人也瘦,孩子也小,泠衍抒眼见着对方穿着冬衣还是不怎么显肚子,直叹自己真的失败。
堂堂一国之君,把夫郎孩子养成这样!
他没想着透露一点背后那些阴毒事,所以不知情的泠诀就觉得挺莫名其妙的。
就好像,陛下在回避期间变了个人,他居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真真切切的感情??!
这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还是近来陛下又钻了什么牛角尖,非要演一腔深情给他看?
但不管真真假假,泠诀都抗拒不了这点细微的情意。
他总是这样,总是一点都不争气!
明明已经几次三番在主子手里吃尽苦头,却又能在转眼间就忘干净,然后再次沦陷进去!
泠诀已经放弃挣扎了。
横竖主子这辈子已经不可能得到心爱之人,那与其把对方身边的位置送给毫无保障的陌生人,还不如自己厚着脸皮占着!
至少他能保证永远不会加害主子!
至于他性子无趣冷硬这种小问题……只能委屈陛下忍忍了。
但是,好像……陛下今日看着挺愿意的?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泠诀看向从见面就一直扶着自己没撒过手的主子,此时那双晶亮的星眸里,正满含期待:
“这么天未亮就赶过来,肚子不饿吗?有没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说了,孤叫人去准备。”
泠诀一直没什么胃口,又不忍心拂对方的好意,便随口道:“青梅吧。”
说出了口,才发现这东西不应季。
但泠衍抒没有觉得一点为难,因为他发现泠诀没有再表露出拒绝跟他回去的意向,高兴的话都密了:
“孤记得晗哥儿不止有青梅,好像连树都有。
你要是爱吃,正好东六宫被夷平之后,还没规划,不如就种些梅子树吧?
我们俩一起长大,也算……
反正,等日后种了满宫的青梅,不要太应景!”
有些话过于触动心弦,听得泠诀干涸的心底又泛起涟漪,不由得短暂敞开了一下心扉:
“还可以再种点桃树,回头桃红间翠绿,花样多些,赏起来好看。”
泠衍抒没想到对方会附和,几乎惊喜:“好!就按你说的办!”
这个时候,已然是大年三十。
他掌权的元年已经走到了尾声。
这一路过来,他已经不知道失去了多少、失意了几回。
但有了今日这句回应,似乎一切艰难险阻都能淡去……
人间尚可。
没过多久,天光大亮。
泠衍抒接到刘喆的通报,说是不染带着随行的同僚来觐见。
因为族地也过年,不染他们想着赶回去团圆,所以起得比谁都早。
这时候的林星野夫夫俩都还没醒来。
所以事先没得到任何消息的泠衍抒,冷不丁收到了不染代赠的、来自族长的超级大礼包,有点反应不过来。
那些炸弹都炸不碎的器皿和乳米果就算了,无非就是稀有一点。
但:“那架……无人驾驶飞行器?确定也是送给孤的?”
什么时候他和族长的交情这么好了?这么时新、厉害的东西也说送就送?
就算他和族长勉强算伯侄吧,那也到底从来没亲近过。
泠衍抒觉得不太合理。
但不染很肯定:“就是送给您的。我们族长说,可惜近来族里不便,不然也该邀请您去做客的。
如今既然去不成,就代替凉夕阁下给您带些年礼来,拜个年,同时也算聊表歉意。”
“所以这里面还有父后的意思??”泠衍抒激动起来,“父后他还好吗??”
不知道意识体跃迁一事的不染:“???”
他的话难道不是族长代替已故凉夕阁下关爱小辈的意思吗???
陛下这是被谁编得雷霆故事给哄住了啊??
生怕穿帮,不染支支吾吾:“他……如今……”
也是巧了,正好林星野扶着黎初晗进来,当即不动声色地接过了话茬:
“他失忆了,忘记了这里的一切。
但因为神思还虚弱,所以那里的大夫不让我们跟他提任何过往,免得引动旧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