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高个被踩得胸腔如遭巨石碾压,喘不过气来,双手死死抓着薛无影的靴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如骨,眼神里的惊恐几乎要撑裂眼眶,像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爷……爷饶命……小的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小的就是个跑单帮的药农……混口饭吃……”
他说着,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双手捧着举到薛无影眼前——那是块普通的行商路引,边缘被摩挲得圆润光滑,上面刻着“百毒镇药农商会”几个字,墨迹陈旧得发黑,显然用了有些年头。
“小的……小的有路引为证……真的是上山采药的……”他的声音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路引在掌心剧烈晃悠,几乎要脱手落地。
薛无影盯着那块路引,眉头紧锁如拧成的麻绳,靴底却丝毫没有松动,反而暗暗加重了几分力道。瘦高个疼得脸都白了,额角青筋突突直跳,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瘦高个见状,忙又道:“爷……爷您看……小的篓子里……真的是药材……”
他挣扎着伸出手,想去够身边的竹编药篓。篓口的黑布被晨风掀起一角,露出里头一截乌黑的根茎——是“乌头”,南疆常见的毒草,入药可镇痛,用得不当便是穿肠剧毒。
薛无影的目光在那截乌头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瘦高个脸上。那人满脸都是惊恐,眼神慌乱得像只被猛虎逼到悬崖边的兔子,连呼吸都带着颤抖的节奏,仿佛下一秒就要晕死过去。
但薛无影眼角的余光注意到,那人的左手始终死死按在药篓边缘,指节捏得发白——那是随时准备掀翻药篓、暴起发难的姿态。而且,尽管被踩得几乎窒息,那人的右腿却微微屈起,膝盖对准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薛无影左脚那处尚未愈合的溃烂伤口。
是个高手。还是个极能忍的高手。薛无影心中冷笑,面上却闪过一丝“将信将疑”的神色,眉峰微松,像是被这番说辞动摇了。他缓缓收回脚,后退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瘦高个,眼神里的戾气淡了几分,却仍带着几分不耐烦。
“不管你是什么来路,老子身正不怕影子斜,滚。”他冷冷道,声音里淬着冰,“别让老子再看见你,脏了我的眼。”
瘦高个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身,提起药篓时踉跄了一下,仿佛腿真的麻了,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回春堂。那背影仓皇失措,真像只被狼撵得丢了魂的兔子。
薛无影盯着他消失在街角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像结了层寒冰。
他知道,那人没有走远。那屈起的右腿,那按在药篓上的左手,那看似惊恐却始终平稳的气息——都在告诉他,这个“药农”绝不会就这么“滚”了。叶鼎天派来的眼线,倒有几分耐心。
但没关系。他演完了这场戏,然后大摇大摆地继续买药,一切都合情合理。
他转身,从瘫软在地的掌柜手里接过新药包,指尖在油纸上轻轻一弹,油纸发出“啪”的清脆响声,他淡淡地点了点头:“尚可。”
他踏出回春堂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透过屋檐的缝隙洒在地上,映出他被拉得狭长的影子,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很快,丐帮弟子就把薛无影绘制的地形图送到了四王府。
卓然展开那张浸透了尸油气息的薄绢地图时,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指腹摩挲着绢布上凹凸的纹路,指尖都泛了白。那气息混杂着血腥与腐朽,像陈年的坟土,闻着就让人胸口发闷。
烛火摇曳,将万蛊窟的地形轮廓在绢布上投下狰狞的阴影。三条暗河如毒蛇盘踞,蜿蜒的线条透着阴冷;七处毒沼似巨兽蛰伏,边缘的朱砂晕染开来,像浸了血;十二座蛊阵哨塔像獠牙般森然林立,每一处标注都用朱砂勾勒,红得像刚凝的血,透着薛无影用命换来的血腥气息。
“红衣大炮。”卓然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中央,那处被朱砂圈出的高地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甚至微微发颤,“三日后,龙啸天会把十二门红衣大炮布置在这里——‘断龙崖’。”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语气斩钉截铁,“那里居高临下,炮口一抬,一炮就能轰穿万蛊窟的穹顶,让叶鼎天那老东西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大厅里鸦雀无声,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死死钉在地图上,连呼吸都放轻了,静等他的下文。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叶鼎天狡诈无比,活了近百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卓然抬起头,目光如炬,像两柄出鞘的利剑,扫过帐中每一张脸——胖和尚油光满面的脸上没了笑意,冯帮主紧锁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林言武年轻的脸上写满了凝重……“他不可能不知道红衣大炮的厉害。所以……”他顿了顿,指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他“霍”地站起身,腰上的红云白龙剑在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每一寒光都像淬了冰,随着他的动作发出耀眼光芒。“他一定会来抢。而且,他会选在我们布置好、还没来得及开炮的那一瞬间动手——”他加重了语气,眼神锐利如鹰,“那时候,炮手熬了几天几夜,最是疲惫;防线刚搭好,最是松懈,正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
众人对视一眼,皆没说话。连向来爱插科打诨的胖和尚和冯帮主,也都齐齐放下了手里的酒葫芦,脸上多了几分风雨欲来的凝重。
“所以,”卓然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温度,却带着令人心安的锋芒,他伸手抚过腰间的剑柄,指腹在冰凉的剑鞘上轻轻摩挲,“我们要让他抢。不仅要让他抢,还要让他抢得‘顺理成章’,让他以为——”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如电,“他真的抢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