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韶没走太远,就又拐进一家还没客人上门的工艺品店,这次直接发问:“你们店里这些陶器都很有特色啊,有一种古朴的感觉,乾灵族平时用的也是这种纹样吗?”
这家店主是个老人家,头发花白的样子,面上乐呵呵的,给人的感觉有些像是任安平。
听见陈韶的问题,他摸了摸手腕上的陶瓷串儿,笑道:“可不是嘛,家家户户都要有的,炖汤屯东西什么的——木头的好做,但有时候确实不好用嘛。”
陈韶佯装讶异:“他们不用铁锅吗?那怎么炒菜?”
老人家被他逗笑了:“铁这东西贵重,不好做呢,况且本地人也习惯了汤汤水水的东西,没炒菜需求啊。”
也就是说,乾灵族平时其实也是不用金属制品的。
“现在买铁锅什么的也都容易了,平时吃好点不好吗?”
店主笑着摇摇头:“你还小,不知道人一辈子的习惯是很难改的。别说吃的了,就连笑,一辈子不笑的人,老了想笑也笑不出来了!”
陈韶便也笑道:“真的吗?你别看我年纪小,就诓我,哪儿有一辈子都不笑的人啊。”
店主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失言,有些懊恼:“听别人说的,我也不知道真假,你听个乐呵得了……”
陈韶“哦”了一声,马上转移了话题:“那他们平时是用木头做的东西多,还是用陶器多?陶器真的那么难做吗?”
“肯定是木头用的多,陶器得烧呢……”店主有点心不在焉,回答陈韶的问题时,不时往南边看。
“那不是会砍很多木头吗?”陈韶权当自己没看见,接着这个话题问道,“我们老师说,要保护山林,不要乱砍滥伐。他们砍完会种吗?”
店主稍微被牵回一点注意力:“他们人少,再怎么用,也用不了太多木头的。”
他们又聊了会儿天,等有其他顾客进来,陈韶才离开,又陆续进了几个工艺品店,表现也大都如此。
日头渐高,街上的游客也慢慢多起来,也不免变得有些喧闹。陈韶随便找了个角落站着,从包里掏出瓶矿泉水,慢慢思索。
从工艺品店店主们的表现来看,陶器是一个重要污染源,木器却不是,这已经能够确定了。而从街边的奶茶店和垃圾桶来看,塑料杯也的确是可以正常使用的。
那就说明【多用塑料、玻璃、木质用品,少用瓷器、金属制用品】这条规则大概率是正确的,没有被篡改过——前面三种材质相对安全,可以多用;后两种材质比较危险,尽量少用;没有被提及的陶器非常危险,甚至危险到规则里不能直接提及,只能用“瓷器”这种泛称来指代。
但还是那个问题——
一个核心为“自然信仰”的怪谈,怎么就和陶瓷、金属扯上关系了?木头不应该更接近怪谈核心吗?塑料不应该是一定要被杜绝的吗?
不管按照“贴近自然就要多用木头制品”的观念,还是从“保护自然就要减少木制品使用”的角度,木头都应该是没办法绕开的才对。
可规则里偏偏说木头和塑料都是相对安全的。
如果说陶瓷危险的原因是,用了当地的水土,还需要用火焰烧制,还很有可能被用于祭祀。那金属制品危险的原因又是什么?
怪的没边儿了。
陈韶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想法:
有没有可能,这个怪谈的核心并不是导游说的“自然信仰”?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但陈韶细想之下,却觉得很有可能。
另一个佐证就是,酒店里出现过的污染表现和“自然”并没有什么关系——对一般的食物失去兴趣,失去笑容,保持极端的安静……
总不能是被污染的人最终会被变成一棵树吧?
……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但不管怎么样,这个想法可以先作为一个思考方向。
万一是对的呢?
还有那团火。
陈韶看到了火焰,但没有感觉到自己的思维被干扰了,也没有其他不适。规则上也说只需要走开、假装自己没看见过就行。
那么,火焰本身估计不是危险,点燃火焰要做的事情才是。
店主划火柴的时候,桌上是摆着一个小陶罐的。从店外的视角看不见细节,也看不出陶罐里装了什么东西,但应该不是用来祭祀的香。
那又会是什么东西?
可以燃烧的……
木头?香草?衣服?
陈韶想起乐华旅馆里那股浅淡的香味,抬脚向不远处的甜品店走去。
甜品店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甜的,唾液就在这股香甜的催促下不断分泌。但这味道里没有让人莫名沉静的草木香气,不知道是原本就没有,还是被过于浓郁的奶油气味盖过去了。
而且,甜品店里没有店员。
陈韶站在店外看了好久,愣是没从偌大的店面里找出半个人来。玻璃台面上倒是摆满了各类陈韶不熟悉的甜品,芋圆奶茶、柠檬水之类的,没什么特别之处;名字、价签写得清清楚楚,食品夹和塑料包装盒也是现成的。
他不确定这是古镇上甜品店的风格,还是这纯粹就是一家自助甜品店,就又多看了几家,结果全是一个人也没有。
这就更怪了。
陈韶站在最后一家甜品店门口,深深地皱起眉。
这种情况肯定不正常,但又偏偏找不到原因,最容易让人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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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三个新人在和陈韶分开后,很是愁眉苦脸了一阵子。
“我看规则上说,用的东西问题比较大,咱们先去卖工艺品的地方看看?”陆卫荣提议。
杜文颖轻声道:“我觉得陈韶会自己去,我们最好还是去其他地方看看,这样线索更全面一点。”
刘婧连忙点头赞同:“我也觉得,刚刚韶哥说让我们去自己熟悉的地方看,我想去看看甜品店、首饰店、服装店,这些地方我熟!”
陆卫荣是个八百年不出门的老白领,闻言也没说啥,跟着刘婧走进了附近一家服装店。
刘婧拉着杜文颖,凑近了看挂在墙上的红黑色袍子,没敢上手,只尽力把能看到的信息说出来。
“看起来质感有点硬。”她先说了这么一句,又盯着衣服边缘的缝合处看了一会儿,“比较轻薄的料子,纤维挺松散的,也不规则,不像是工厂里出来的布料。”
“还有这个染色……”她皱了会儿眉毛,“边缘毛毛躁躁的,也不太均匀,感觉也不太像流水线上出来的。”
“还真是纯手工的啊?”陆卫荣有些感慨,压低了声音,“我还以为这种旅游景区都是骗人的呢。”
刘婧也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我宁可他们骗我,也不想要这么原汁原味的……”
最需要奸商们的时候,他们反而不见了。
“你能判断出是什么料子和染料吗?”杜文颖问。
“那还是有点难度的,我就是经常买衣服而已……”刘婧为难地抿了抿唇,看了看店里,发现店主还在低头缝制衣服,一咬牙,朝同伴们使了个眼色,声音小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挡一下。”
说话间,她也没闲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一次性乳胶手套,大着胆子摸上那件衣服。
触感确实有些硬,非要说的话,是冬天把衣服晾在外面,结果一晚上上冻了的触感,稍微一搓,还能听见“沙沙”的摩擦声。
料子确实不是非常平整,应该不是丝线纺织出来的,被搓了一下之后还能看见不规则的网状裂隙。染色的质感也很独特,确实轻重不一,只不过因为颜色较深,不细看很难看出,并且颜色深的地方,相对来说也更硬一些。
刘婧一边思考,一边说着:“料子和染料应该都是天然的,我上次知道这种质感还是香云纱……”
忽然,她听见陆卫荣的声音。
“你觉得你姑姑会喜欢这个东西吗?”
她愣了一瞬,立刻反应过来,连忙缩回手,把手套死死按在口袋最里面。
她抬起头,看见店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正试图越过陆卫荣和杜文颖的身体,往这边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