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天授四年二月,洛阳。
这是一个寒冷的夜晚。
风很大,吹得窗户“嘎嘎”作响。月亮很圆,月光很亮,照得地上像铺了一层霜。
周采薇站在御马监的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今晚,是动手的日子。
她已经等了一年多。
一年多来,她每天都在想着这一刻。想着怎么救姑姑,怎么报仇,怎么把那些害死杨侑的人绳之以法。
现在,机会来了。
她转过身,看着面前站着的十几个人。
这些都是她这一年多来,悄悄收买的人。有的是御马监的马夫,有的是天牢的狱卒,有的是城门的守军。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恨陈棱和杜伏威。
有的是因为家人被杀,有的是因为被抢了财产,有的是因为被欺压得活不下去。
周采薇找到他们,对他们说:“跟我干,我保证你们能报仇。”
他们信了。
“准备好了吗?”周采薇问。
众人点头。
周采薇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石桌上。
“咱们的路线是这样:先从这里出发,到天牢。天牢的守卫,我已经买通了两个。他们会在今晚子时换班的时候,打开牢门。”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从天牢出来,走这条路,到长夏门。长夏门的守将张虎,收了咱们五千贯,答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抬起头,看着众人。
“出了长夏门,一路向北,走这条小路,到黄河边。黄河边有魏王的人接应。上了船,顺流而下,三天就到三岔口。”
她收起地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都听明白了吗?”
众人点头。
“好。”周采薇深吸一口气,“现在,对时。”
众人掏出怀表,对了时间。
二
子时。
还有半个时辰。
“出发。”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天牢在洛阳城南,靠近定鼎门。
这是一座阴森的建筑,四周高墙环绕,墙上插满了铁刺。门口站着两排禁军,手里握着明晃晃的刀枪。
周采薇带着人,潜伏在附近的阴影里。
她看着天牢的大门,心里默默数着时间。
子时。
换班的时间到了。
一队禁军走过来,跟门口的守卫换了岗。
新换上的守卫里,有两个人,悄悄向周采薇这边看了一眼。
那是她买通的人。
周采薇一挥手,众人悄悄摸向天牢。
天牢的大门,无声地打开了。
周采薇带着人,鱼贯而入。
天牢里,阴冷潮湿。
一股刺鼻的霉味和臭味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周采薇捂住鼻子,快步向前走。
牢房的过道很窄,两边是一间间狭小的牢房。牢房里,关着各种各样的人:有穿官服的,有穿囚服的,有穿破烂衣服的。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趴着。有的睁着眼,有的闭着眼,有的已经睁不开了。
周采薇无心细看,直奔最深处。
周司膳被关在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里。
“姑姑!”
周司膳睁开眼,看见她,眼眶红了。
“采薇,你来了。”
周采薇扑到牢门前,握住她的手。
“姑姑,我来救您出去。”
周司膳摇头:“采薇,别管我。你快走,被发现就麻烦了。”
周采薇用力握紧她的手。
“姑姑,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她回头,对身后的人说:“开门。”
一个狱卒上前,掏出钥匙,打开牢门。
周司膳被扶了出来。她瘦得皮包骨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皱纹,眼睛也看不太清了。但她还活着。
“快走!”
一行人沿着来路,快步向外走。
刚走到天牢门口,忽然听到一阵脚步声。
周采薇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挥挥手,众人闪到阴影里。
一队禁军,从门口经过。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周采薇屏住呼吸。
禁军从他们藏身的地方经过,没有发现他们。
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采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快走!”
他们冲出天牢,沿着事先规划好的路线,向长夏门摸去。
路上,他们遇到了几队巡逻的禁军。
但每次都有惊无险。
要么是周采薇的人提前发现,带着大家躲开。要么是禁军巡逻的路线,恰好避开了他们。
就好像有人在暗中帮助他们一样。
周采薇心里明白,那不是运气,是魏王的人。
灰影。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神秘人物,一直在替他们扫清障碍。
终于,他们摸到了长夏门。
三
城门口,守将张虎正在等着他们。
“周监正,你们来了。”
周采薇点头:“张将军,多谢了。”
张虎摆摆手:“别谢我,我是看在钱的份上。五千贯,够我全家吃一辈子了。”
他挥挥手,示意手下打开城门。
城门缓缓打开。
城外,是一片黑漆漆的荒野。
远处,隐约可以看到几点火光。
那是灰影的人,在等着他们。
周采薇带着人,正要出城。
忽然,她停住了脚步。
“等等。”
张虎一愣:“怎么了?”
周采薇看着他,眼神闪烁。
“还有一个人。”
张虎皱眉:“谁?”
“小天子。”
张虎倒吸一口凉气。
“小天子?你疯了?小天子在宫里,怎么救?”
周采薇咬牙:“我有办法。”
她转身,看着姑姑周司膳。
“姑姑,您先走。跟他们去黄河边,上船,去三岔口。我随后就来。”
周司膳抓住她的手:“采薇,你……”
“姑姑,放心。我会回来的。”
周司膳看着她,眼眶红了。
“采薇,你一定要回来。”
周采薇点头:“一定。”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周司膳看着她的背影,眼泪流了下来。
四
皇宫在洛阳城北。
从长夏门到皇宫,要穿过大半个洛阳城。
周采薇一个人,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
街上很静。
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她走得很快,但不慌乱。
这一年多来,她每天研究皇宫的地图,研究禁军的巡逻路线,研究小天子的作息时间。
她知道,什么时间,哪里守卫最松。什么时间,哪里最容易混进去。
她甚至知道,小天子住在哪个宫殿,奶娘叫什么名字,宫女什么时候换班。
她准备好了一切。
就等这一天。
半个时辰后,她摸到了皇宫的侧门。
侧门很小,平时没什么人走。守门的,是一个老宦官,姓王,六十多岁了,是周采薇早就买通的人。
王老宦官看见她,愣了一下。
“周监正?你怎么……”
“别说话。”周采薇压低声音,“带我进去。”
王老宦官犹豫了一下,点头。
两人从侧门进去,沿着一条偏僻的小路,向小天子的寝宫摸去。
小天子的寝宫叫承嗣殿,在皇宫的东侧。
周采薇躲在承嗣殿外的阴影里,观察着里面的动静。
寝殿门口,站着两个宫女。殿内,灯火通明。
周采薇等了一会儿,看到一个宫女从里面出来,向旁边的偏殿走去。
那是奶娘。
奶娘每天这个时候,都会去偏殿休息一会儿。
周采薇抓住机会,悄悄摸进寝殿。
寝殿里,小天子萧承嗣正躺在床上睡觉。
一岁多的孩子,睡得很香。小脸胖嘟嘟的,小手放在枕头边,小嘴微微张着,发出轻轻的呼吸声。
周采薇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是萧瑾的儿子。
是那个毒杀杨侑、杀了杨政道的女人的儿子。
但他也是无辜的。
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个孩子。
周采薇轻轻走过去,抱起他。
孩子动了一下,但没醒。
周采薇抱着他,悄悄退出寝殿。
一路无事。
她抱着孩子,从侧门出了皇宫,沿着原路,向长夏门跑去。
跑到长夏门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五
张虎还在等着她。
看见她抱着孩子跑过来,张虎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你……你真把小天子弄出来了?”
周采薇点头,气喘吁吁。
“快……快开城门……”
张虎挥挥手,手下打开城门。
城外,灰影的人还在等着。
周采薇抱着孩子,跑出城门。
跑到灰影的人面前,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
城楼上,大周的旗帜在晨风中飘扬。
城门口,张虎正在关城门。
城里,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那里有她的回忆,她的过去,她的恨。
但她不会回来了。
“走。”
她抱着孩子,翻身上马。
一行人消失在晨曦中。
六
天授四年二月庚申日,洛阳。
这是一个注定被记入史册的日子。
但此刻,还没有人知道。
清晨,洛阳城还在沉睡。
晨雾很浓,浓得像一锅粥,把整座城都笼罩在里面。定鼎门的城楼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漂浮在云中的仙山。
长夏门的城墙被雾水打湿,青砖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厚载门外的乱葬岗上,雾气压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像一层薄薄的纱,盖在那些新坟旧冢上面。
皇宫里,太监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打扫庭院,烧水煮茶,准备早膳。一切都是老样子,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一个宫女走进承嗣殿。
承嗣殿是小天子的寝宫。自从小天子登基后,这里就成了整个皇宫最重要的地方。每天,宫女们都要来打扫,奶娘们都要来喂奶,太监们都要来伺候。
但今天,承嗣殿里很安静。
太安静了。
“殿下?殿下?”宫女轻声叫着,推开门。
寝殿里,床铺整整齐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但床上没有人。
宫女愣了一下,以为小天子被奶娘抱走了。她转身出去找奶娘。
奶娘在偏殿里睡觉。
“张妈妈,小天子呢?”
奶娘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小天子?小天子不是在寝殿里吗?”
“没有啊。”
奶娘一下子清醒了,从床上跳起来,冲进寝殿。
床上没有人。
床下也没有人。
衣柜里没有人。
屏风后面也没有人。
到处都没有人。
奶娘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太……小天子不见了!”
这一声尖叫,像一把刀,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整个皇宫,瞬间炸了锅。
太监们跑来跑去,宫女们尖叫哭泣,禁军们四处搜查。承嗣殿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寸地砖都被敲开,每一根柱子都被检查,每一扇窗户都被推开。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七
天授四年二月庚申日,小天子萧承嗣失踪。
消息传到枢密院的时候,陈棱正在吃早饭。
他的早饭很简单: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一坛烤猪肉,一碟咸菜。
自从当了枢密使之后,他的生活并没有太大变化。他还是习惯早起,习惯吃简单的饭食,习惯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
杜伏威坐在他对面,也在吃早饭。他的早饭更简单: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他是穷苦人出身,吃不了太好的东西,吃多了反而拉肚子。
两人正吃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报——!”
一个禁军将领冲进来,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跪在地上。
“枢密使!大事不好了!”
陈棱皱眉:“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天……小天子……小天子不见了!”
陈棱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他愣住了。
杜伏威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恐惧。
小天子不见了?
小天子怎么会不见?
小天子不是在宫里吗?不是有禁军看着吗?不是有奶娘陪着吗?
怎么可能不见?
陈棱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将领的衣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小……小天子不见了!今早宫女去打扫,发现寝殿里没人。奶娘也不知道小天子去哪了。禁军搜遍了整个皇宫,都没找到!”
陈棱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他松开手,那个将领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一个一岁的孩子都看不住!”
他一脚踢翻桌子,碗碟碎了一地,小米粥溅得到处都是。
杜伏威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色也很白,白得像纸。但他的表情,比陈棱平静得多。
“老陈,别急。”他说,“也许只是被哪个宫女抱走了,也许在哪个角落里睡着了。再找找。”
陈棱看着他,喘着粗气。
“找!给我找!掘地三尺也要找出来!找不到,你们都得死!”
禁军将领们跪了一地,瑟瑟发抖。
没有人敢说话。
没有人敢抬头。
他们知道,陈棱说的是真的。找不到小天子,他们真的会死。
但找得到吗?
找不到。
禁军们把皇宫翻了个底朝天。每一间宫殿,每一间偏殿,每一间厢房,每一间柴房,每一间茅房——全都搜了一遍。每一口井,每一道沟,每一条暗道,每一处死角——全都查了一遍。
找不到。
哪里都找不到。
就好像小天子从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棱坐在枢密院里,脸色铁青。
杜伏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