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三
八月，天气里最后一分暑热渐渐退去，雕花窗外原本翠绿的枝叶，不知何时添上了许多秋黄。
九月，褐色的叶子从枝头落下，一片又一片地零落铺了满地。
十月、十一月、十二月……
枝头上的叶子已然落尽了，某日晨起推开窗户，便见一片绒白压满了枯瘦枝头。
下雪了。
柳香泥和柳承唐鸿一起吃过早饭，背完今日要背的书，练完今日该练的字，便回了自家大人的书房，对着雕花窗外的这棵树开始作画。
只是他对着树，最后在纸上画出来的，还是他的大人。
大人已经离开丹州好久了。
柳香泥小心地吹干纸面上的墨，看着纸上那道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里好像轻盈盈地飘满了一片蛛网蚕丝。
那些网，那些丝，全都是名为“思念”的东西。
他好想大人。
大人在外面过得好吗？
大人要做的事一切顺利吗？
大人有没有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思念香泥呢？
柳香泥低下脑袋，看着纸上的大人，问：“大人有没有让别人给你吹风呀……”
离开时可是答应了他，不会让别人给她吹风的……
但很可惜，纸上的大人不会回答他。
柳香泥的指尖慢慢从纸上擦过，他看着画纸里的人，低垂的长睫盖住了眼底的光，让一向明亮的一双眸子看起来稍显黯淡。
“大人……要平安。”
他轻轻地念着最后的几个字，字从舌尖吐出，心里却无法抑制地翻涌起强烈的酸涩与不安。
大人真的离开得太久了……
在离开前大人明明跟他说……不会很久的。
缠在心上的那些丝丝缕缕，名为思念，也是担忧。
小妹还有大人的阿娘，都跟他说大人不会有事的……
可是柳香泥通过两人的态度其实能猜出来，唐今现在身处的环境、在做的事，一定很危险……
想着想着，柳香泥的两腮挤出了一团酸涩。
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想哭，可是眼睛里又并没有泪水。
没有大人在……
他其实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这种沉积在心里的担忧，在第二日听见小仆一声高呼“京中来信了”的时候，骤然爆发。
柳香泥愣了一下，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跑了出去。
跑到中间他不小心绊了一跤，来到正堂时，唐鸿已经将那封信给看完了。
她坐在上首，低垂着脸，眼睛还看着那封信，可脸上的神情却是一种十分少见又异样明显的怔愣恍惚。
好像被信中的某个消息给震慑在了原地。
柳香泥的心脏空的一跳。
唐鸿这样的反应不禁让他觉得……那信里传来的，并不是一个好消息。
柳香泥攥紧了手指，一时间竟有些害怕去看那封信……
可他更怕自己看不到那封信。
他还是走到了唐鸿面前，唇瓣抿得发白，过去好久才哑声问出来：“阿娘……大人什么时候回来呀……”
唐鸿回过一点神。
她愣愣地又看了一眼信上的内容，在脸上露出了一个柳香泥很难说清楚究竟是哭还是笑的表情：“她不回来了……”
柳香泥一愣。
心脏骤然跌进谷底，手脚冰凉。
然而在下一刻，他听见了唐鸿的笑声。
最开始只是一声很轻很低的笑。
但慢慢地，这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畅快！
像是要将这么多年来，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全都通过这一场笑给发泄出来，她笑得前俯后仰，笑得眼尾甚至有水光闪动。
柳香泥从没见过她这副样子，茫然地站在原地。
“砰！”
突然间，她将那封信拍在了桌子上，柳香泥终于看到了那封信上的内容。
只有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大事已成。
柳香泥愣愣地看着那四个字，愣愣看着眼前大笑不止的唐鸿。
过了好久，终于将胸膛里所有的郁气都吐了出去，唐鸿才将注意力转到他的身上。
却是问他：“小女婿，我女儿是没空回丹州来接你了，你要不要跟着我去京城找她？顺便……”
“顺便什么？”听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柳承正好踏进门内，问了一句。
唐鸿含笑的视线转落到她的身上，“顺便，与我一同去看一场这天底下最大的盛事。”
——古往今来，第一位女皇登基的盛事。
……
元月初一，新一年的开始，在这座热闹非凡的京都城里，王朝迎来了一位新的君主。
新的君主与以往的君主有些不同。
然而无论朝中那些迂腐大臣、天底下那些酸儒书生，在私底下如何评说这位新君主。
对于天底下的百姓来说，这位新君主是男是女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只要她能让天下人的日子，一日一日过得比从前更好，那她就是一个好君主。
哦对了。
除了公主登基，还有一件事，也在这段时间里引起了不少议论。
“听说了吗？那位唐大人竟然是女子！”
“哪位唐大人啊？”
“还能有哪位？不就是十四岁考中进士，二十四岁官拜三品的那位唐大人！”
“可是大兴工商业，又主持工部研发了不少新农具提高了田间亩产的那位唐大人？”
“正是！”
“……”
“诶，诶，这位大娘你要往哪里去啊——”
那听他说完个“正是”后呆愣了一会，突然扭头就走的大娘头也没回：“还能去哪？赶紧送我家姑娘也去就学啊！”
她一直就觉得她家姑娘聪明！
送去学堂里拜个好老师，以后不说跟唐大人一样二十四岁就官拜三品……
拜个六品七品八品的，应该也不成问题吧！
大娘匆匆离去。
而今日在这城中与大娘有着相同想法的人，不计其数。
这天底下有什么东西，终究是要变了。
……
不过对于柳香泥来说，他在意的、他能注意到的，只有自家大人而已。
跟着唐鸿来到京城，走下马车再次见到唐今的那一刻，柳香泥就直接扑进了唐今怀里。
他们已经有足足半年的时间不曾见面了。
这次即便是唐鸿说她晚上想和唐今睡，不让柳香泥陪唐今睡，柳香泥也不肯答应了，抱着唐今的胳膊怎么也不撒手。
而唐今嘛……
首先唐鸿这话明显就是逗柳香泥的。
其次……
看着这挤在自己怀里，脸颊被冷风吹得白白的，鼻尖被冻得红红，嘴里呼出白汽，眼眸亮晶晶地瞧着自己的小公子，她怎么推得开人呢。
唐今轻咳一声，在唐鸿充满谴责的目光里选择和自家小公子一块睡了。
不过晚上，两人虽睡在一起，却没有做什么太出格的事。
他们只是靠着彼此，跟对方讲述着这半年来各自的经历。
说了好久的话，将思念说了一遍又一遍，困意也渐渐涌上来了。
柳香泥抱住唐今，觉得自己还有好多的话想跟自家大人说，但是……
他看了唐今好久，最后张嘴，轻轻的，冲着唐今：“呼。”
他瞧见大人那双浅色的眸子弯了起来，映着他的声音，然后她也启唇，对着他轻轻的：“呼。”
柳香泥那颗空窒了半年的心，便瞬间被热乎乎的暖意给填满了。
困意让他的眼眸看起来很是有些迷糊。
却也像一汪醉人的酒水，引着人在他的眼眸中沉溺。
他抱住唐今，将脸颊贴在她的颈边，“大人……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
唐今搂住他的腰，低头吻了吻他的鼻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