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十二
次日一早,朝会之上。
“陛下,臣听闻大将军已经回京了,此事可是真的?”
公瑄看了一眼出来说话的人,太卜令,是丞相的人。
唐今回洛阳的动静瞒不过这些人的,他们此刻发问,并不是为了确认唐今是否在洛阳,而是……
公瑄“嗯”了一声。
下一刻,那人便道:“这……大将军既已归京,为何不来参与朝议?且舍弃大军独自归京是否有违礼制?”
公瑄掩去眸底淡淡厌倦,嗓音温和:“大将军在交州受了些伤,是朕允她先行归京疗养,暂时不必来参与朝议的。”
“原来如此……”
得到了他们想知道的信息,那人没有再问,拱手说了几句上天会保佑大将军平安无恙的场面话,便退回了队列当中。
朝会结束后,刘旦找到了邱临,与她同行:“大将军这一招还真是妙啊。”
邱临眉心一皱,“丞相这是何意?”
刘旦慢抚胡须:“邱少府还没有看明白吗?大将军此次出征,收复了交州,安抚了荆州,威慑了益州、扬州等地,连南蛮异族都被她收为己用……如此战功,可不比两年前的灭乌桓之功轻啊。”
当时灭乌桓定北方,她封了大将军。
如今她收复南方,这战功,又该如何封赏呢?
只怕她自己也清楚,自己此次所立战功太过惹眼,故而……
刘旦笑了声。
她这个伤,受得可真是时候啊。
邱临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丞相的意思是,大将军是故意受伤给陛下看的?为了不让陛下忌惮她的功高?”
刘旦不说话,只淡淡看她一眼。
难道不是?
邱临冷笑一声:“我想丞相是小看了大将军,也小看了陛下!”
说罢,邱临甩袖而去,头都没回。
刘旦站在原地,良久,偏头看向拐角处,“霍太尉也觉得我小看了大将军?”
霍涛从拐角处走出,一张冷硬威严的脸上没有太多神情:“大将军伤势如何?”
“她既是要展示给陛下看的,自不会伤得太轻。”刘旦揣着袖子慢慢走到霍涛面前,“我要去拜见陛下,霍太尉可要同去?”
这两年刘旦没少问霍涛这个问题,霍涛每一次都拒绝了,但这一次……
霍涛沉默许久,最终点了头。
他依旧无法肯定唐今是否忠心,但不容忽视的一点是……
她的权力已经太大了。
天下十六州,有五州已经明确由她的人掌控,还有方州、原州这些小一些的地方,在她行军出征经过时,也会暗中投诚……
这天下只怕有一半的地盘,已经握在她的手中了。
这样的臣子,即便她是忠臣,帝王也不可不防。
陛下如今对她实在太过信任了……
霍涛闭眸,按下心中不安。
……
“你是说,太尉与丞相一同去见陛下了?”田绰眸色微沉。
来人拱手:“是。夏臬将军亲眼瞧见的。”
武卫将军负责掌管宫廷禁卫,宫里的事,当然是瞒不过她的眼睛的。
田绰按着额头,眉心紧皱。
这几年虽是按她们的计划,让刘旦跟霍涛斗起来了,替她们引开了不少视线。
但她与将军都没料到的一点便是,这刘旦私心重权欲重,可对大楚,还真是有那么几分忠心的。
明知皇帝信任唐今不信任他,他还是要上赶着去跟皇帝说唐今不可信任之类的话……
都明里暗里说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即便皇帝没有疑心的,被他这么说下去,迟早有一天也要生出疑心来……
何况这一次连霍涛都去了。
田绰沉思许久,抽出一张信纸开始给并州刺史黄词写信。
论信任,皇帝对邱临这个先太后旧臣的信任,肯定高于刘旦霍涛。
黄词也是先太后旧臣,这些年她一直让黄词与邱临书信联络,两人的关系极为要好……
此次也不需要黄词多说什么,只要让她提醒提醒邱临,将军与她们一样,都是先太后给陛下留下的人就行了……
但只是如此还是不够。
接下来的几年,将军最好不要再离开洛阳了……
好在那最难啃的几块地方,都已经被将军啃了下来,剩下的地方无需将军出征,她们也能拿到手……
只需再用一件事,引开天子百官落在将军身上的视线即可。
终于到这一日了……
田绰提笔,又写下了一封去往荆州的信。
前些年研究出来的新式造纸术与印刷术,可以摆到明面上来了。
一直被世家垄断的知识,变成了可以平价落入百姓手中的书籍……
家族根基都被动摇,这些人应该就没有那么多的闲心,去紧盯她们老实本分还受了伤的大将军了吧?
墨色落于纸张,微微洇开,每一撇每一捺,都勾勒出凛然杀机。
“还有一事。”
田绰执笔重新蘸墨,同身侧老仆道:“让看管乌爻的人别那般认真,毕竟是将军亲自带回来的人。”
老仆颔首,“是。”
田绰继续落笔。
情爱这种东西虽不能倚仗,但用来迷惑人一时,还是可以的。
……
下午酉时,公瑄处理完政务再次来到大将军府,便发觉府中的氛围有些不对。
下人们神情紧张,眼神飘忽,他视线扫过去,脑袋埋得一个比一个低,好像生怕被他看见似的……
她出事了?
不对,若是出事,不该是这样一副心虚紧张的模样……
心底的疑惑在公瑄走到院外,听见从院子里传出来的声音时,有了答案。
“将军,那我们明天、不,今天晚上就成亲好不好?我已经连一天都等不了了!”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笑意。
而回应他的,是另一道悠懒但同样含笑的声音:“看来你也是个性情中人,行,那我们今天晚上就入洞房!明天我就带你离开这儿!我们浪迹天涯去!”
“嗯?将军,我们为什么要离开这啊?”
“这个啊。”唐今抱着胸,大剌剌躺靠在椅子上,“我也记不太清了,但这地方好像有个男鬼,昨晚上爬我床缠着我非要我喜欢他……怪吓人的,咱还是早点离开这儿好。”
“什么?”乌爻一下抓住了她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直冒星星,“你们中原地方还有鬼吗?”
唐今面容严峻:“我也是头一回见,那鬼可了不得呢。你不害怕?”
“我不怕!乌越的勇士有母神庇佑,才不怕这种小鬼呢。将军,你看到的小鬼长什么样啊?”
唐今摸着下巴寻思,昨晚上的记忆这会已经很模糊了,大片画面都被彩虹色的小人扭曲覆盖,她只隐约记得:“软!腰软手软嘴巴软……舌头也是!”
“……啊?”
“脸白白的,胸口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的,一直勾引我……”
唐今歪头,余光瞥见一道身影,顿时笑了,“对!你看,就长那样!”
乌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一看,看见了一身玄衣静静站在院外的身影。
院门口的屋檐落下阴影,微微遮挡住了他的脸,那双眼睛沉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看见他下半张脸。
下颚边似有青筋,唇瓣紧抿成一线。
某种无形的黑气好像正源源不断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乌爻一个激灵,忙往唐今身边挤,小声跟她咬耳朵:“将军,真有鬼啊?”
“不是说不怕的?”
乌爻脸上浮起一点红,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谁知道……真有啊?”
唐今好笑,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别怕,区区小鬼——”
“你们在聊什么呢?”
或许是忍无可忍。
温和的嗓音轻轻传来。
站在屋檐下的少年迈出了一步,从阴暗处走出,那张昳丽俊美的脸也暴露在了阳光下。
漆黑的眉眼弯弯,水红色的唇瓣也勾出笑意,周身气息平和,看起来根本没有半分危险性。
当然也不会像什么男鬼了。
但乌爻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更奇怪了,他再次凑近她耳边:“将军,我保护你,你先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