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武当山吗？”
山脚下，朱常洛抬眼看向蜿蜒绵长的山道与耸立的建筑群，惊叹道，“只以为是个比较有名的道观，原来这么大啊……”
李青呵呵道：“当然要大啊，不然如何能容得下真武大帝？”
朱常洛呆了一呆，这才想起自家祖宗成祖文皇帝，可是自称真武大帝转世下凡！
与此同时，也想起了成祖大修武当山之事……
“李青，成祖大修武当山，可能也有你的因素！”
“呵，你想多了。”李青嗤笑道，“他只是怕了。”
“怕？”朱常洛茫然，“怕什么啊？”
“靖难之役呗。”
李青迈步往前，朱常洛忙也跟上，一边问：
“建文昏庸无道，成祖奉天靖难，且还是遵照皇明祖训……合乎天道人伦，为什么要怕？”
李青淡淡道：“不错，现在的人们都这样想，可当时的人们却不这么想。”
“建文皇帝再如何不好，那也是太祖钦定的皇太孙、皇帝的接班人、大明的正统皇帝，而燕王只是燕王。”
“奉天靖难是燕王自己喊的口号，可不是当时天下人认可的行为。”
朱常洛皱起眉头：“当时的人们是怎么认为的？”
“谋朝篡位！”
“……只是建文旧臣这样想吧？”
“并不是，大多百姓也这样想！”李青舒了口气，叹道，“不可否认，建文对叔叔们下手是太狠了，且治国方面也着实一般，甚至说败家子也不为过……可对当时的百姓来说，建文皇帝还真就是个好皇帝！”
朱常洛自然不服气，哼道：“都这样了，还是好皇帝啊？”
“可百姓不在乎这些啊，百姓只在乎谁让他们的日子更好过。”
李青说道，“建文皇帝是败家，可却不是大兴土木、自己奢靡享受的败家，而是体现在大手笔赈灾济民、大手笔减免赋税上面，你说，百姓能不喜欢吗？”
朱常洛无言以对，悻悻道：“成祖也爱民如子啊。”
李青白眼翻了上天。
“难道不是？”
“不是他不爱民如子，而是他没有爱民如子的资本！”李青苦笑道，“洪武朝积累的家底，随着建文又是削藩，又是大手笔济民减税……几年就给败光了，等他接手时，大明的国帑穷得叮当响，拿什么爱民如子？”
“这就更可恨了。”朱常洛愤愤不平道，“好人都让他做了，拿着国民的长远利益，去换取一时的好名声，这种人最精了。”
李青没有反驳，继续说道：
“不光是当时的天下人这般想，当时的他也这么想，就连他自己，都认为自己是谋朝篡位，所以他心虚啊，那把龙椅他是如坐针毡，恰逢建文皇帝不是死了，而是失踪了，他就更怕了……”
“所以近乎魔怔般的试图证明自己，证明自己当皇帝的合法性，证明自己是一个好皇帝……”
“他之所以选择大修武当山，自称真武大帝转世下凡，是因为真武大帝荡魔平妖的传说最契合靖难之役的宏大叙事，又因真武大帝是武当山供奉的主神，他才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竟是如此……”朱常洛喃喃，继而讪然，“我还以为是因为你师承武当，成祖皇帝是为了感谢你大修武当呢。”
李青嗤笑道：“为了我耗费这么大的人力、财力、物力？我可没这么大的脸面！”
“瞧你，成祖又不是小气的人……”
李青冷笑道：“他可太是了！”
朱常洛：“……”
他一直觉得成祖皇帝文治武功赫赫，不应该是小气的人，可见李青这般黑脸，又觉得成祖皇帝要是不小气，李青也不至于一提起他就这般来气……
于是，朱常洛只好祸水东引——“都怪建文！”
李青：“……”
上山的路很长，这一番谈话下来，也只走了不足十分之一，朱常洛又起了个话题：
“李青，你说一会儿咱们上去了，你的那些个师弟们，还能不能认出你？”
李青默了下说：“我已经太久太久没出现在他们面前了，上次来的时候，也只是在夜里溜达了一圈儿……不过，他们大概还是能认出我的。”
“这么自信？”
“不是自信，主道观里有我的塑像。”李青说。
“这样啊……”朱常洛恍然，随即兴致勃勃地问，“李青，当道士好玩不？”
“这取决于心静与否。”
“你心静不静啊？”
“现在是静不下来。”李青缓缓说道，“不过，也快该静下心来了，估计再有个五十年上下，就静下来了。”
朱常洛忙又问：“到时候你会来这里安心当道士吗？”
李青还真认真思考了一番，而后认真答道：
“我应该会先当流氓，当流氓没意思了，才会回山上当道士，不过大抵也不会在这里当道士，这里还是不够清净。”
朱常洛缓缓点头，缓缓说道：“到时候如果我还活着的话，肯定也是太上皇了，我陪你一起哈。”
“你还是陪你的儿孙吧。”李青说。
朱常洛却道：“再过五十年，我儿孙估计都有儿孙了，也用不着我来陪。”
“那也不用。”
“为啥？”
李青理所当然道：“你小的时候我得照顾着你，你老的时候我更得照顾着你，再说你都老了，你都是太上皇了，都没有利用价值了……我干嘛还要费力照顾你？”
朱常洛：-_-||“李青，你太伤我心了。”
李青呵呵：“近朱者黑嘛。”
“明明是近朱者赤、近青者黑！”
李青脸一沉：“你说谁黑？”
“我说你……”朱常洛猛然醒觉李青可是人送外号李没品，当即就老实了，悻悻道，“青，玄也，通墨色，譬如青丝，我说‘近青者黑’是近墨者黑的意思。”
“下次说话想好了再说！”
“……记住了。”
朱常洛也是服了，心中腹诽——
“果然，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取错的外号！话说，是哪个慧眼如炬的前人，给李青起的这个外号？简直神了……”
朱常洛好奇，朱常洛不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