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中心,一座庞然大物如巨兽般蛰伏在繁华的动脉之上。
那是一座造型极其怪异的购物大楼,通体由超白玻璃幕墙构筑,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而刺眼的光芒。
它的轮廓尖锐、挺拔,直刺苍穹,像极了一口竖直而立的巨大玻璃棺材,静默地收纳着这座城市的欲望与浮华。
地上十四层,地下四层,深不见底的结构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往日里,这里是这座城市的心脏,客流如织,摩肩擦踵,连空气中都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和焦躁的汗味。
但今天,这颗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整个国际购物中心被一种近乎肃穆的空旷笼罩着。
旋转门不再转动,只有正门大开,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了视线尽头。
几十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如雕塑般伫立在各个角落,戴着耳麦,神情紧绷,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而在他们身后,是数百名导购员、收银员、保洁员,她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挂着经过千锤百炼的职业微笑,但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因为她们要服务的,是包下了这里整整一天的贵客。
这一切的静谧,只为了等待两个人的到来。
一辆加长的黑色劳斯莱斯缓缓停在门口,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他身形修长,面容冷峻,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温柔。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搀扶着一位从车里“挪”出来的老人。
那是怎样一位老人啊。
君欣,年近八旬,此刻却像是一个刚刚从童话书里逃出来的精灵。
出门前,她在巨大的落地镜前足足思考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她来说,堪比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在权衡,在斟酌,在与岁月做着最后的抗争。
最终,她做出了决定,她要当公主。
所以,她选择了那个颜色。
粉红色。
不是少女的粉,而是一种带着侵略性的、高饱和度的、甚至有些刺眼的芭比粉。
她穿着一件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裙摆蓬松得像是一朵盛开的巨大。
胸口处镶嵌着一个几乎遮住半个上身的巨大爱心装饰品。
那是用水钻和丝绸堆砌而成的,随着她的动作闪烁着廉价却耀眼的光芒。
裙摆后面,绑着一个夸张的蝴蝶结,两条飘带长得拖在地上,却被她小心地拎在手里。
她的左手紧握着一根粉红色的水晶魔法杖,约莫一米长,通体剔透。
杖顶端是一个镂空的爱心玻璃球,里面并不是空的,而是灌注了某种粘稠的粉红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无数颗细小的五颜六色的钻石,随着她手腕的晃动,那些钻石在粘稠的液体中翻滚、碰撞,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的那顶帽子。
那是一顶粉红色的尖顶帽,帽檐翻起一圈白色的绒毛,帽身点缀着无数颗爱心形状的玻璃碎片,像是一只粉色的刺猬。
帽子的顶端拖着一个长长的弯钩,弯钩末端挂着一个粉红色的爱心铃铛。
“叮——咚——”
随着她的动作,铃铛发出清脆却略显幼稚的声响。
脚下,是一双十八厘米高的恨天高。
鞋跟细如针尖,鞋面镶嵌着水钻。这双鞋对于一个八十岁的老人来说,简直是刑具。
君欣的身体在微微摇晃,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仿佛踩在云端,又仿佛踩在刀尖。
“宝宝,慢点……”
君欣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娇憨。
她的手重重地搭在温残的肩膀上,整个人的重量几乎都压在了孙子身上。
温残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不仅是因为羞耻,更是因为紧张。
他太清楚奶奶的身体状况了,骨质疏松、关节退化,这样的装扮和这样的高跟鞋,简直是在拿生命冒险。
但他不敢劝。
在这个家里,君欣就是绝对的皇权。
更何况,这是奶奶为了让他开心而精心准备的一天。
“奶奶,地滑,您踩实了。”
温残的声音低沉而稳重。
他微微弯着腰,双手虚扶着君欣的腰侧,眼神像雷达一样扫视着地面的每一寸瓷砖,生怕有一点水渍或是不平整的地方。
君欣却不管这些,她挥舞着手里的魔法杖,按下了杖身的一个按钮。
瞬间,魔法杖内置的高保真喇叭里传出了欢快的儿歌声:“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
稚嫩的童声在空旷的购物中心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又格外和谐。
君欣跟着节奏轻轻哼唱,身体随着摇摆,头顶的铃铛“叮叮咚咚”响个不停。
她侧过头,满脸褶子的笑容里藏着一丝期待,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女孩:“宝宝,奶奶我这身打扮好不好看?”
“宝宝”,这是她对温残独一无二的爱称,哪怕温残已经大小伙子了,在她眼里,他永远是那个需要抱在怀里的婴儿。
温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落在奶奶那张布满皱纹却涂着厚厚腮红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闪烁着的光芒,是他许久未见的神采。
他不是在哄骗,也不是在尽孝,他是发自内心地觉得——好看。
在这个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只有奶奶敢这样肆无忌惮地活着,敢在八十岁这年穿着粉红色的公主裙来征服这座玻璃棺材。
“好看。”温残的声音坚定而温柔,甚至带着一丝虔诚,“奶奶是全世界最好看的人。这颜色,只有您压得住。”
君欣满意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粉扑簌簌往下掉了一些,但她毫不在意。
“好!那我们开始吧!”
君欣举起魔法杖,指向面前巨大的中庭,像是一位指点江山的女王:“冲锋!”
购物狂欢正式开始。
一楼:奢侈品男装区。
往日里这里是成功男士的战场,此刻却成了君欣的游乐场。
并没有什么精挑细选,也没有什么询问尺码。
君欣只是拿着魔法杖,像指挥家挥舞指挥棒一样,在空气中画了一个大圈,然后指尖轻轻点过那些挂满衣架的西装、衬衫、夹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