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安静了整整十秒钟。
君欣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桌面。
“你们又怎么了?”
她的语气平平的,不像提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们,又,怎么了。
那个“又”字不轻不重地落在句子的正中间,精准地踩在了这对夫妻的良心开关上。
元君子张了张嘴。
姚淑女也张了张嘴。
两个人对视一眼,开始你一言我一语地往外倒。
“我看她一身油烟气,想让她先洗澡。”
“我也心疼他,让他先洗。”
“我是男人,男人就该让着女人。”
“什么让着我,他分明就是嫌我脏。”
“我没有嫌她脏,她反而觉得我不爱她了。”
“他要是爱我为什么不先洗?”
“我……”
“行了。”君欣打断他们。
她已经听明白了。
两个人都想让对方先洗澡,于是你让我我让你,让来让去,让成了“你嫌我脏”,让成了“你不爱我”,让成了一场关于洗澡顺序的哲学辩论。
君欣嗤笑了一声。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手抓住元君子的手臂,一手抓住姚淑女的手臂。
她的手指收紧了,指关节微微发白,元君子被她抓得龇了一下牙,姚淑女被她拽得一个趔趄。
君欣拖着两个人走出房间,穿过走廊,推开他们卧室的门,继续拖着两个人穿过卧室,推开浴室的门,把两个人拽进了浴室。
这个家的主卧浴室不算小,干湿分离,淋浴区有一扇玻璃门隔开,花洒是恒温的,可以同时站两个成年人。
君欣松开手,弯下腰拧开了花洒的开关。
温水从花洒里喷洒出来,细细密密的水珠落在瓷砖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热气很快蒸腾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元君子和姚淑女站在花洒下面,水珠溅到了他们的衣服上、头发上。
元君子的白衬衫肩头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水渍,姚淑女的卷发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
两个人都没动,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呆呆地看着君欣。
“洗个澡这点小事也值得你们吵架。”君欣站在浴室门口,花洒的水雾从她身后弥漫过来,把她的轮廓打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光,语气跟她的表情一样平淡,“你让她先洗,她让你先洗,你们都想对方先洗,都不想自己先洗。那就一起洗,浴室够大,足够你们两个人一起。”
元君子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姚淑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兔子拖鞋在瓷砖地面上湿了一小圈。
“洗。”
君欣说完这个字,转身走出浴室,反手把浴室的门关上。
走到卧室门口,她顺手把卧室的门也关上了。
走廊上,元爸爸和元妈妈正站在不远处。
两位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客厅过来了。
元爸爸还穿着那件深灰衬衫,眉头微微拧着,元妈妈站在他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神情里写满了担忧。
他们刚才听到了争吵声,走过来却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欣欣。”元妈妈轻声叫住她,“他们……没事吧?”
君欣走过去,摆了摆手,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没事。”她说,“他们才新婚不久,又深爱彼此,一起洗澡不会让他们再吵起来,反而会你侬我侬。”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爸,妈,你们就等着看。”
元妈妈回头看了元爸爸一眼。
元爸爸推了推眼镜,目光在君欣脸上停留了几秒钟。
这个女儿从小就是家里最靠谱的人。
不是最年长的,不是最强势的,是最靠谱的。
她说不吵架,那就不会吵架。
“好。”元爸爸抬手揽住元妈妈的肩膀,“那我们先回房了,明天还要上班。”
“爸,妈,晚安。”君欣说。
两位老人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主卧。
他们的背影在暖黄色的壁灯下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门轻轻打开,又轻轻关上。
走廊安静了下来。
君欣站在走廊中间,没有动。
墙上壁灯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对面墙上,长长的一道。
她听着主卧那边传来父母关门的声音,听着更远处客厅里时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听着身后紧闭的房门里面隐约传来的水声和低语,分辨不清在说什么,语气似乎不是争吵。
她轻轻地吐了一口气。
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如果大晚上的,元君子和姚淑女再因为一点屁事吵吵闹闹,她就拿根绳子把他们捆吧捆吧,再堵上嘴巴,让他们反省一个晚上。
不是喜欢折腾吗,不是喜欢为第一口冰淇淋吵架、为最后一口奶茶冷战、为谁先洗澡而上升到爱不爱吗,没苦硬吃,她就让他们尝尽苦头。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游戏画面还停留在“YoU dIEd”的界面。
君欣在书桌前坐下,握住鼠标,点了重新开始。
加载画面缓缓转动,她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扶手。
米虫不好当。
可这不妨碍她今晚先把这个boSS打赢。
第二天大早,天空阴沉沉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把早晨的光线滤得黯淡而柔和。
淅淅沥沥的小雨从半夜就开始下了,打在窗玻璃上,沙沙沙沙,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地撒着细盐。
雨水顺着窗框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洇成一幅模糊的水彩画。
元妈妈最先起床。
她披着一件米色的开衫,在厨房里轻手轻脚地忙活。
燃气灶上煮着一小锅白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米香混着雨天的潮湿空气,把整个厨房都填得温润柔软。
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鸡蛋和一袋速冻小笼包,小笼包码在蒸屉里,鸡蛋打在平底锅里,油花滋滋地响。
元爸爸随后走出来,已经换好了上班的衬衫和西裤,领带还没系,挂在脖子上,两条带子一晃一晃的。
他走到厨房门口,接过元妈妈递来的咖啡,靠在门框上慢慢喝。
两个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飘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房门。
元君子和姚淑女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