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触发这个警报的是元君子。
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光着脚踢到了婴儿床的床腿,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胖胖醒了,哭了一天一夜。
整整一个周末,全家人轮番上阵,每个人的胳膊都抱酸了,每个人的耳朵都被哭声灌满了。
最后不是哄好的,是胖胖自己哭睡着了才算完事。
从那以后,全家人在胖胖睡觉的时候走路都是踮着脚的,说话都是贴着耳朵用气声的。
此刻,胖胖正在婴儿房里睡觉。
全家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姚淑女的脸色比在场所有人都白。
她是胖胖的妈妈,她比任何人都更了解那个“被吵醒就哭一整天”的威力。
每一个哭嚎的夜晚都是她抱着胖胖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脚底起了水泡,走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不要,欣欣,我求你了,千万不要。”她的声音在发抖,嘴唇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要弄醒胖胖。”
“那还不赶紧说,是不是真要逼得我动手?”君欣站在原地没有动,眼神锁定姚淑女,不给她任何逃避的空间。
姚淑女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全线崩塌。
她跌坐在身后的沙发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因为……因为丰神俊逸和如花似玉他们太可怜了……丰神俊逸没有妻子,如花似玉没有妈妈……我……我实在是太同情可怜他们了……我要嫁给丰神俊逸当他的老婆,当如花似玉的妈妈……”
话音落地,客厅里鸦雀无声。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冰箱停止了制冷的嗡鸣。
窗外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变得格外遥远。
所有人保持着上一秒的姿势纹丝不动,嘴巴微张,眼神空洞。
元爸爸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刚才正要去端茶几上的茶杯,那个动作就这么冻结了。
元妈妈的嘴巴张了又闭上,闭上又张开,像是在反复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每一个字是否都来自于现实而不是幻觉。
姚爸爸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目光在姚淑女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钟。
姚妈妈手里的纸巾被她无意识地撕成了两半,一半捏在指间,一半飘落在茶几上。
姚哥哥靠着冰箱的门,表情空白了好一阵子。
元君子瘪了瘪嘴。他的眼眶还是红的,头发还是湿的,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凉地板上。
他刚才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怎么挽留亲亲老婆,怎么控诉那个姓李的,怎么哭着喊着说“没有你我就要从六十九层天台上跳下去”,全被这个惊世骇俗的原因堵在了嗓子眼里。
他看着亲亲老婆姚淑女,看着这个为了“同情可怜”就要跟他离婚嫁给别人的女人,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一句话也没有说的瘪嘴。
下一刻,元爸爸他们齐刷刷看向君欣。
这个动作他们已经做了太多次了,熟练得不需要任何语言交流。
君欣心领神会,走到沙发前面。
她没有说任何话,牵起了姚淑女的手。
那只手凉凉的,还在微微发抖。
她把姚淑女从沙发上拉起来,穿过客厅,穿过走廊,推开自己的房门,把姚淑女拉了进去。
房门关上了。
客厅里的人竖着耳朵等了很久。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没有哀嚎,没有哭喊,没有委屈巴巴的恳求。
姚淑女硬生生地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回去,因为她不敢吵醒胖胖。
疼痛可以忍,恐惧可以忍,委屈可以忍,什么都比胖胖被吵醒之后那场令全家崩溃的哭嚎好忍。
这个信念让这个平时磕了膝盖都能哭半天的女人变成了世界上最坚强的哑巴。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挂钟滴答和窗外风声。
元君子坐在沙发扶手上,光着的那只脚搭在另一只脚面上,他没有再抱怨也没有再瘪嘴。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手指在膝盖上蜷起来又松开。
半个小时后,房门开了。
君欣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很平淡。
姚淑女跟在她身后,一只手捂着自己的手肘,眼眶红彤彤的,鼻头红彤彤的,脸上糊满了还没干的眼泪。
她整个人缩着肩膀跟在君欣后面走到客厅中央,委屈巴巴跟个小媳妇似的,连抬眼看人的勇气都没有。
“说。”
君欣在单人椅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下巴微微抬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姚淑女身上。
她抽抽搭搭地吸了好几次鼻子,把眼泪蹭在袖口上,压低声音开始说。
“这一个星期……丰神俊逸他说……他不是真的想跟我们做邻居,他是故意接近我的。他和如花似玉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有策划地在我面前扮可怜。”
“扮可怜?”姚妈妈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个调。
姚淑女用袖口擦了一下鼻子。
“他告诉我,他年近三十了,却还是一事无成。银行卡里只有区区三十万的存款,名下也只有一套全款买下来的房子。他觉得这样下去不行,就突发奇想,让他的前妻去重金买一份高额生命保险。他找个机会让人杀掉她,他靠保险赚一大笔钱,就能实现财富自由了。”
客厅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十度。
元爸爸的手握紧了沙发扶手,指关节一根一根地泛白。
姚爸爸的眼镜歪了,他没有扶。
“他前妻拒绝了,不仅拒绝了,还起诉离婚,从此远离他们父女。他还特别生气,特别特别的生气。他说,虽然如花似玉是他在外面和情人生的,跟他前妻没有一点血缘关系,可是如花似玉也喊了她好几年妈妈。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却连这点贡献都不肯为这个充满温馨与爱的家做。他说他前妻心里根本没有他,也根本没有他女儿。”
元妈妈的嘴巴张开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姚妈妈手里的纸巾已经碎成了好几片。
姚哥哥从冰箱旁边直起身子,手机锁屏了,耳机被他自己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