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君子沉默了好一阵子。
他没有急着反驳，也没有急着赞同。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划着，表情认真而严肃。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点了一下头。
“有道理。”
他重新打开了备忘录，把名单分成了两栏。
左边一栏是男人，右边一栏是女人。
右边那一栏的标题是姚淑女打出来的，写着“可爱的女孩子”。
耗费了许多的时间和人情，元君子终于为君欣找到了一批合适的相亲人选。
左边的男人那一栏有五六个，有医生有律师有It工程师，个个条件都不错。
右边的女孩子那一栏有四五个，有幼师有插画师有甜品店老板，个个温柔可爱。
元君子做了一份详细的个人简介汇总，只发给了姚淑女和姚哥哥，没敢让君欣看到。
姚哥哥看了一眼就退出了群聊。
接下来只剩下一个问题。
如何让君欣心甘情愿去相亲。
元君子很怕君欣。
这份恐惧是真实而深切的，经过了无数次实战检验，从楼梯间到天台到香菜汁，每一次君欣都用不同的方式向他证明了同一个事实，她收拾他就像收拾一条不听话的哈巴狗。
元君子对君欣的恐惧已经深入骨髓，成了他生存本能的一部分。
他也知道君欣对谈情说爱没什么兴趣。
她每天的活动范围基本固定在家里和菜市场之间，偶尔帮人做做菜谱咨询，捧着一本杂志能坐一下午。
她看男人和看女人的目光都一样，平淡得像在看家具。
让她去相亲，难度等同于让姚淑女吃香菜不吐。
他不敢直接去找君欣。
他选择了迂回路线。
他去找了元爸爸和元妈妈。
周末下午，元君子把两位老人请到了自己家，姚淑女提前准备好了茶点和水果。
胖胖被姚哥哥带去楼下了。
元君子坐在沙发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得像是在求职面试。
他先把这几天的天气情况和胖胖在幼儿园的近况汇报了一遍，绕了大概十分钟的圈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爸，妈，我觉得该给欣欣找个对象了。她年纪也不小了，一直在家里这么单着，我看着心疼。我这边有几个条件不错的人选，男女都有，都是知根知底的。你们能不能帮我劝劝欣欣，让她去见一见？”
元爸爸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看着儿子，目光平静，表情没有一丝犹豫和挣扎。
“不去。”
元君子张了张嘴。
元妈妈从果盘里拿起一片苹果，没有吃，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放回去了。
她的语气温和却毫无商量余地：“君子，你想给你妹妹介绍对象，这个心思是好的。你当哥哥的关心妹妹，妈知道。可欣欣这个孩子的脾气，你比谁都清楚。她不想做的事，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都没用。”
“不是，妈，我不是强迫她。我就是想让她去见一见，万一有合适的呢。去相个亲又不是要她马上嫁人。”元君子的声音在元妈妈平静的目光里越说越小。
元爸爸接过话头。
他的语速很慢，和平时念报纸时的语调一模一样，说出来的每一个字却都带着不可动摇的分量：“君子，你自己想想。这些年来，我跟你妈逼过你没有？当初你和淑女结婚离婚复婚再离婚再复婚，折腾了多少回？我们老两口天天提心吊胆，心脏病都差点让你吓出来。可我们真的拦过你吗？你哪一次说爸我要离婚，我拦过你？你哪一次说妈我要复婚，你妈拦过你？”
元君子不说话了。
“你跟淑女想怎么折腾，我们都随你们去了，因为那是你们自己的人生。我们当父母的，把你们养大，教你们做人，剩下的路你们自己走。走好了我们高兴，走歪了我们提醒两句，不会硬拽。”元爸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子里晃了晃，“欣欣是你的妹妹，但她的人生她做主。她不结婚就不结婚，她不想找对象就不找对象。我们只想让她过得舒心幸福。跟你的折腾比起来，你妹妹就是一件贴心小棉袄，又暖又软又懂事。你让我跟她去说你该去相亲了？我开不了这个口。”
元妈妈在旁边跟着点了一下头：“开不了。”
元君子彻底蔫了。
元爸爸把茶杯放下，看着自家儿子那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轻叹了一声。
他靠在沙发背上，语气缓和了一些：“欣欣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我跟你妈这些年在给她存钱。别的不说，够她后半辈子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她不想结婚就不结，老了有我们留给她的钱傍身。胖胖也喜欢她这个姑姑，将来胖胖长大了还能不管他姑姑？你要是不放心，你也可以把你那份家产留给你妹妹，我代表你妹妹先谢谢你。”
“她要是老了被人欺负怎么办？”元君子小声嘀咕了一句。
元妈妈笑了。
那笑容里有疼爱也有几分淡淡的无奈：“你妹妹被人欺负？她不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你忘了她在天台上一只手把你拖进楼梯间的事了？她晚年就算七老八十了，就她那武力值，照样吊打几个年轻小伙子不成问题。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你比她还大几岁呢，你老了谁能护着你？”
“我有老婆。”元君子条件反射地接了一句。
“是啊。”元爸爸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来，语气意味深长，“你除了老婆还有什么？就你那表现，你老婆还愿意跟着你，那都是姚家的教养好。”
元君子被这句不轻不重的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坐在沙发上，后背的衬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他准备了一晚上的说辞全被打散了，像一盘散沙怎么捧都捧不拢。
元爸爸和元妈妈没有给他任何商量的余地，他们不会去劝君欣。
非但不会去劝，他们甚至觉得君欣不结婚挺好的。
没有元爸爸和元妈妈帮忙，元君子和姚淑女只能自己来。
他们选了一个晚饭时间。
姚淑女做了一大桌菜，有君欣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莴笋、玉米排骨汤，还有特意从外面买回来的烤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