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淑女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语气却忽然变得坚定起来。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把脸上的泪痕胡乱擦了两把，把揉成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里，砸在那些冰棍棒上面。
“老公，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要降本增效。”
元君子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他拿起笔，从桌上那堆报表里抽出一张空白的打印纸，铺在面前。
他写了“桌椅”两个字，笔尖在纸上划出粗黑的笔画，圈了起来。
姚淑女凑过来看，眼睛里又亮起了那种熟悉的光，亮得非常突然，像有人在里面拧开了一个开关。
“从明天开始，不再提供免费的桌椅。”元君子把笔往桌上一拍，笔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出去两寸。
姚淑女接过话头，语速越来越快，越说越兴奋，两只手在空中比画着，像是在指挥一支看不见的乐队。
“客人想要坐着吃，那就付座位费，一个座位九十九块。”
元君子补充：“老人一百九十九。老人坐得久，占位置的时间长，成本更高。”
姚淑女又补充：“小孩三百九十九。小孩占位置不算，还吵，还闹，还到处跑，还弄得满地都是。这是情绪损耗费。”
“对，情绪损耗费。”元君子重复了一遍，觉得这个词用得极好，又重复了一遍，“情绪损耗费。”
两个人越说越觉得这个方案完美。
不提供桌椅，客人就只能站着吃或者带走吃。
想坐着？
付钱。
不想付钱？
站着吃。
站累了？
那就不关他们的事了。
他们连夜写了一份新的公告。
措辞比上一次更简洁、更冰冷、更不容商量。
元君子执笔，姚淑女在旁边念，念一句他写一句。
写完之后姚淑女拿起来读了一遍，改了两个标点符号，又递给他抄了一份。
公告的内容是：本店即日起不再提供免费桌椅。堂食如需座位，请至收银台购买座位使用权。价格如下：成人每位九十九元，老人每位一百九十九元，儿童每位三百九十九元。座位数量有限，先到先得。购买座位使用权后，可在本店用餐期间使用指定座位，用餐结束后请及时让出座位。谢谢配合。
“谢谢配合”这四个字是姚淑女坚持要加上的。
她说加了这四个字显得有礼貌，客人看了心里舒服。
元君子觉得她说得对，把“谢谢配合”四个字用加粗的黑体写在了公告的最底下。
第二天早上六点，周经理把公告发到了所有分店店长的工作群里。
群里的回复在三十秒内刷了上百条。
店长们的反应分成两派。
一派觉得老板疯了，另一派觉得老板天才。
两派在群里吵了起来，一派说“这样搞客人会暴动的”，另一派说“你懂什么，这叫筛选优质客户”。
吵了大概十分钟，周经理发了一条消息：“别吵了，执行。”
群里安静了。
过了两分钟，城西医院店的店长发了一条：“周哥，你确定老板没开玩笑？”
周经理回了一个字：“没。”
各分店店长把公告打印出来，贴在了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
城东万达店的店长贴公告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双面胶贴歪了两次，撕下来重贴，把墙皮都粘掉了一小块。
城西医院店的店长贴完公告之后站在门口抽了三根烟，把烟头踩灭的时候脚都是软的。
城南三中店的店长贴完公告之后给周经理打了个电话，问了一句：“周哥，你确定老板没开玩笑？”
周经理回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老板开过玩笑？”
城北地铁口店的店长贴完公告之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等着看第一个客人的反应。
殡仪馆对面那家店的店长贴完公告之后对着公告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自己家的家族群里，配文是“我们老板疯了”，他爸秒回了一句“那你还不辞职”。
收银员们私下里也建了一个群，群名叫“今天你被骂了吗”。
群里讨论的话题只有一个：今天会有多少客人拍桌子骂人。
一个收银员说她昨天晚上梦见客人把麻辣烫扣在她头上。
另一个收银员说她也梦见了，而且梦里的那碗麻辣烫还是特辣的。
还有一个收银员说她梦见自己被一群客人追着跑了一条街，跑到最后跑进了一条死胡同，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在元姚麻辣烫的收银台后面坐着，不知道哪个才是噩梦。
第二天早上八点，所有门店同时开门。
门口排队的人比往常更多了。
排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生，他昨天在网上看到了公告的截图，凌晨五点就来排队了。
他在冷风里站了三个小时，脚都冻麻了，手里攥着一个号码牌，号码牌上写着数字一。
店门一开，他第一个冲到收银台前面，对着收银员说：“我要一份麻辣烫，一套餐具，一个座位。”
收银员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座位费九十九，确定吗？”
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一百块拍在柜台上，声音洪亮：“确定，不用找了。”
收银员找了他一块钱硬币，给了他一张写着座位号的硬纸片。
男生拿着那张硬纸片坐在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之后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自拍，发到朋友圈，配文是“今天花钱买了座位，我觉得我被当人看了”。
发出去不到五分钟，底下一百多个赞，评论区全是“哪家店”“我也去”“等我”。
排在他后面的一个年轻女孩也买了座位。
她坐在男生对面，两个人本来不认识，坐下之后聊了起来。
女孩说：“我就喜欢这种明码标价的感觉，九十九就九十九，不藏着掖着。别的店说座位免费，其实都算在菜价里了。这家店不装，我觉得舒服。”
男生点头，把手机举起来和她拍了一张合照。
城东万达店门口，一个中年女人在收银台前面听完收银员报出的价格之后愣了两秒钟。
收银员以为她要转身走，正准备按下一个客人的号，女人忽然从包里掏出钱包，数了三张一百的放在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