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鼎猛地颠簸翻转,炉口朝下,朝着那道正在逃窜的灵体直直罩去。
从天而降。
将法无情残存的灵体严严实实扣在了里面。
鼎身落地的瞬间,发出一声闷响,古言瑾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了。
他死死盯着那只倒扣的药鼎,又猛地转头看向法翔舟的方向。
他的目光落在鞭梢上那道薄如纸张的灵体上,瞳孔缩得发疼。
墨南歌杀了法翔舟的父亲,法翔舟怎么可能会放过姐姐!
“啊——!”
锁魂拍重重拍在古悦琴的灵体上。
那道灵体猛地剧烈震颤。
古悦琴的灵体蜷缩成一团,灵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破碎。
“姐姐——!!”
古言瑾的声音从喉咙里炸出来,嘶哑得不像人声,一步就冲了出去。
可他的脚还没落地,几道身影已经同时从两侧拦了上来。
叶成乾一把扣住他的肩膀,五指收紧,几乎嵌进他肩骨里:“你不能上去!上去就中了他的圈套!”
小黑也飞回他的旁边,咬着他的衣袍不放。
古言瑾猛地挣了一下。
他抬头,双眼通红:“那是我的姐姐!!”
他再次发力,灵力几乎毫无保留地从体内炸开。
可那几只手像铁钳一样牢牢将他摁在原地。
几个金仙的压制像一座山压在他肩上,把他整个人死死钉在了原地,寸步难行。
叶成乾扣着他的肩膀没有松,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知道。但你现在冲上去,只能让法翔舟变本加厉。”
“要是你姐姐,你会这么冷静?!”古言瑾的肩膀疯狂往前顶。
见自己无法救人,双眼通红,几乎要落泪。
法翔舟握着锁魂拍,目光从古言瑾身上掠过,随即落在墨南歌身上:“来孙女你无所谓,那这些人呢?”
他手一挥。
几道身影从后方的阴影中缓缓走出,步伐僵硬,目光空洞,像被线牵着的木偶。
一共七具傀儡,每一具都散发着淡薄的灵光,面容枯槁,眼神涣散。
古言瑾的视线追过去,猛地停住了。
他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人从背后泼了一盆冷水。
他看到了那两张脸。
站在最前面的两具傀儡,一男一女,灵体淡得几乎透明,可他认得那眉眼。
他七岁那年,那两张脸在火光中对着他和姐姐嘶喊“快走”,从此再也没见过面。
“爹……娘……”
“你们还活着?!”
古言瑾陷入了巨大的狂喜和悲伤之中。
惊喜的是,爹娘还活着。
悲伤的是爹娘,不知道经受了多少折磨,灵体已经犹如一盏萤火,已经说不出任何的话了。
姐姐对他的呼喊还有反应,可爹娘却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抬头看向半空中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颤抖,“……我求你了。”
“救救他们,老祖宗!”
墨南歌沉默着。
古言瑾被叶成乾按在原地,肩膀还在微微发抖,眼眶通红,嘴唇翕动着,却已经喊不出第二声了。
墨南歌:“法翔舟,你爹的灵体在鼎里。”
“把人放了,不然你爹可要死在你的手里。”
法翔舟攥着锁魂拍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墨南歌,目光像淬了毒的钉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拿我爹威胁我?”他又笑了一声,“你以为我会在乎?”
“你杀了我爹,那把家主椅子我正好坐上去。你帮我省了一道,我该谢谢你。”
古言瑾愣在当场。
墨南歌:……
真是大孝子。
半点不在意自己父亲死活。
墨南歌垂着眼睛,月白色的道袍在风中飘动着,几颗丹药在指尖转动,像是在思考。
“你以为用我爹的灵体来换,我就会乖乖松手?”
“你搞错了一件事。我手里的牌,一张都不会放。我爹活着还是死了,对我没有区别。可那些墨家残魂……”
“全都在我手里。”
古言瑾站在叶成乾身侧,目光死死盯着姐姐蜷缩的灵体。
法翔舟的目光从古言瑾身上移开,重新落在墨南歌脸上。
“要我放人可以。我给你一个条件。你,自己把灵体碎了,神魂俱灭。你死了,我把这些人全都放了,一个不留。”
他偏头看了一眼古言瑾,声音阴毒:“你听见了吧?你这位老祖宗,愿不愿意为了你爹娘和你姐姐,把灵体散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在墨南歌和古言瑾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像是在欣赏一道正在慢慢成型的裂痕。
古言瑾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墨南歌的背影上,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悬在药鼎上方,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他知道法翔舟在离间他。
可他没办法不去想。
如果那老家伙说一个“好”字,那他全家就能活。
墨南歌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开口了:“法翔舟,你当我是三岁小孩?”
他偏过头,仙眸微垂,指尖微动,丹药碎成了粉末:“我要是死了,你会不杀墨家人?”
法翔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只要你死了,我会杀尽这帮杂碎,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法翔舟的声音从嘴里自己淌出来,他猛地一愣,像是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伸手捂住嘴,可话已经收不回去了。
墨南歌哼了一声:“你爹和这几个老东西方才谎话连篇,你怎么就不学学?”
“比如像他们一样污蔑墨家偷盗,泼脏水?”
法翔舟的嘴不受控地张开:“是,是我说你有诸天万道鼎。”
“你看不起我,我就要弄死你全家。”
周围的太阳乌族和墨南歌摇来得人听得目瞪口呆。
就是最初的恩怨就是觉得墨南歌看不起他,然后就要弄死墨家。
“法家如此狠毒,让我叹为观止。”
“所以法家主就这么放着自己小儿胡来?”
法翔舟还继续开口:“那些蠢货,不过放个假消息,就一个个肝脑涂地!”
法翔舟还在滔滔不绝地往外倒,话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收不住。
那些被真言丹药力催逼出来的真相裹着旧怨和恶意铺满了整片空地,每一个字都像针尖扎在那些曾经参与围杀墨家的人耳朵里。
李家主猛地抬头:“你说谁是蠢货?”
其他家族的人脸色铁青,他们纯属气的。
当初覆灭墨家,他们得到墨家的资源不过是法家的零头!
脏事他们全干了,拿得少就算了,背地里还叫他们蠢货?!
更多人脸色发白,他们意识到今天这关恐怕过不去了。
墨南歌没有再听。
他收回目光,掌中那枚丹药在他指间缓缓转了一圈。
然后他轻轻一握,丹药在他掌心碎裂,化作细密的粉末,被风卷起,无声散去。
“你们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什么意思?!”法翔舟的声音猛地拔高,尖利得像被扯断的弦,带着一种力竭之后歇斯底里的嘶哑,“墨家人都不管了是吗?!”
他张着嘴还想再喊什么,可粉末已经飘到了他面前。
那药粉细得像烟,被风一卷便散入空气,在他开口的瞬间顺着呼吸涌入。
丹香弥漫开来,极淡。
就像晒干的药草味的清香。
法翔舟的瞳孔忽然涣散了一瞬。
身子微微晃了晃,嘴里那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就那一瞬间。
墨南歌出手了。
他的灵力涌了出去,精准地锁住古悦琴的灵体,连同将那根幽冥鞭一起卷住,向外一带。
灵力分了道,直接卷起那几具傀儡,直接牵引他们进入了墨南歌腰间小葫芦。
古悦琴被他一股脑扯了过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落进古言瑾的怀里。
古言瑾他下意识地收拢手臂,低头看见古悦琴便看见灵体薄的像纸一样。
面容模糊,虚弱至极,甚至连话都说不出来。
古言瑾的肩膀猛地垮了一下。
撑了很久心神终于放松了下来。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涌出来,带着压了太久的沙哑和湿意:
“姐姐……我终于找到你了。”
他想说很多话,十年、二十年、那些逃亡的夜晚和被人踩在泥里的日子。
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了一股酸涩的热气从眼眶里漫出来。
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背湿了一片。
他恨自己不够强,恨那些被法翔舟一鞭一鞭抽在姐姐身上的日子他都看不见。
“对不起……我来晚了。”
古悦琴的眼睛半阖着,瞳孔涣散,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在看人。
可那道声音像落在她耳朵里,让她微微动了一下。
“……言瑾?”古悦琴声音细弱,“你快走……这里危险……”
她的手指试图抬起来推他,可灵体触摸不到实体,“快走……别管我……”
古言瑾的眼泪落了下来。
“姐姐,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摸出那枚血灵果。
指腹用力一捏,果皮裂开,血色的汁液从裂缝中漫出。
他把它递到古悦琴的唇边,轻轻捏碎,让果汁滴入灵体。
灵光在她体内缓缓化开。
古悦琴的边缘不再颤得那么厉害了。
她的呼吸也慢慢平稳了一些。
古言瑾眼泪无声落下,如果当初姐姐不推开他,而是自己进入传送阵。
姐姐就不用受那么多苦。
似乎感受到他的难过,古悦琴的手指动了动,想抬起手来,像小时候那样摸摸他的头,却还是摸了个空。
姐姐,没有真身了。
他恨不得杀了法家所有人!
法翔舟猛地回神,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双手,瞳孔骤然一缩。
他刚才还攥着鞭子的手指,此刻正微微发抖,像是不敢相信那些筹码真的从他手里被抽走了。
他猛地抬头,目光先落在古言瑾怀里那道被妥善拢住的灵体上,随即死死钉在墨南歌脸上:“你——!你竟然做毒丹!卑鄙小人!”
墨南歌掸了掸袖口不存在的灰,语气带着一种“你才知道”的漫不经心:“是吗?我怎么觉得我是替天行道的好人?”
他偏头看了法翔舟一眼,“法家主,你刚才不也说得挺痛快的么?真言丹的味道,还合你胃口吧?”
“哎呀,我捏了不少丹药,你说你会不会突然变成白痴一个?”
法翔舟的脸从铁青转成灰白。
他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紧接着又退了第二步。
因为他突然发现,面前这个人的修为,已经不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了。
人质没了,他拿什么挡?
他拿什么跟一个大罗金仙叫板?
墨南歌抬手,几枚灵母从他袖中弹出,在半空中散开,化作数道流光,分别落向法家山门前不同方位。
流光入地的瞬间,地面微微亮了一下。
墨南歌:“你不是一直想要诸天万道鼎么?”
“我满足你!”
“以天地为炉,苍生为大道。启。”
灵气从地面往上涌,像一层正在合拢的透明罩子,将法翔舟连同他身后那些周李楚三家的修士全部笼了进去。
法翔舟的瞳孔骤缩。
他能感觉到脚下的灵力和他的联系正在被切断。
像有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正在被他从这片天地中剥离出去。
他猛地抬头,声音里终于压不住那层惶恐了:“你想做什么?!”
“当然是——炼丹咯!”
法翔舟僵住了。
他忽然意识到,方才那些真言丹、那些丹药粉末、那些灵母落地的方位,全是早就准备好的。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跟他谈条件。
他只是在等他,把话说完。
墨南歌站在阵外,负手看着光壁内那些正尖叫辱骂的身影,像是看着一炉正在除杂的药材。
他微微摇了摇头:“你身上沾染的脏东西实在太多了。”
法翔舟啊啊啊的尖叫:“墨南歌,我诅咒你不得好……啊”
墨南歌微笑加大了火候,“剔除杂质一定很费力气,所以得大火!”
阵外那些他带来的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叶战天站在最前面,他目瞪口呆:“我去,真吓人。”
旁边的剑宗老祖把老剑往身后挪了挪,像是怕自己不小心也被那层光划进去似的,说话时带了点儿难得的迟疑:“我一直以为炼丹就是炼丹……没想到还能打架?”
话音未落,天空变了。
光壁内部那些身影正在逐渐缩小,法翔舟的身形最先开始变化,缩成一团温润的灵光。
那些曾经参与围杀墨家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地收拢、压缩、凝聚成一颗颗通体透亮的灵力丹。
丹药悬浮在半空中,表面流转灵光。
古言瑾站在阵外,他张了张嘴,看着那些悬浮着的排列整齐的灵力丹,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以前觉得炼丹没有用,没有武力,只能靠自己。
现在这叫没用?
他貌似懂了,但他大为震撼。
雷云开始汇聚,电弧在云层间穿梭。
丹劫将至。
墨南歌仰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成型的雷云。
他抬起手,轻轻握了一下。
半空中那些灵力丹在那一握之下齐齐碎裂,化作漫天细碎的灵光,像一场雨洒落。
落向大地、落向草木、落向那些受伤的人身上,带着一股被炼化过的精纯灵力,缓缓渗入泥土和经脉之中。
灵光所过之处,地面的裂痕愈合了几道,草木的断茎重新抽出了新芽。
“化作灵力护苍生。”
“也算是你们法家唯一的用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