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悦琴醒来的头几天,话很少。
她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靠在魂魄石上,看着殿内透进来的光,偶尔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凝实的手掌。
墨南歌每次经过,都会调侃两句,比如“是不是想砍我这老头子”。
古言瑾觉得他脑子有泡,让他少说点话。
虽然墨南歌吵闹了几天,但古悦琴很沉默,墨南歌最后默默闭上嘴。
古悦琴没有对墨南歌展露亲近,但也没有刻意疏远。
墨南歌递药的时候她接,他嘱咐她静养的时候她点头。
在她眼里,分寸正好。
古悦琴只是想到自己被关在寒冰炼狱里,被抽去灵魂炼成傀儡,受尽折磨。
而这一切的根源确实和墨南歌当年与法家的恩怨有关。
她有理由恨他。
可她受了太多苦,没有力气去恨一个她之前从未真正接触过的人了。
她更恨法家,恨那些真正动手折磨她和家人的人。
她对墨南歌心情复杂。
这个人冒着风险来救她们了,把法家覆灰了,还在忙着救她的父母。
她知道这大部分错也不是因为墨南歌。
她只是还没准备好亲近他。
古悦琴垂下眼,盯着自己重新凝实的指尖看了片刻。
她和弟弟不同。
弟弟和那个老家伙有过那些吵吵闹闹的日子做基础。
他见过墨南歌任何的样子。
可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也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来叫他。
但墨南歌照顾弟弟多年,救了她们,她不是不知道。
虽说她们是五代子孙,墨南歌救她们在合情合理范围内。
但修仙界人情淡漠,不救也是修仙界的常事。
“也许需要一些时间。”她说,“弟弟活着,我也活着,爹娘也还活着,这就够了。”
古言瑾端着灵粥走进来,听见了最后那句话,把粥轻轻放在她手边,顺势蹲了下来:“姐姐,你怨他吗?”
古悦琴用力把粥接过来,慢慢搅了两下:“在寒冰炼狱里的时候,法翔舟经常骂他。”
“他说墨家活该,说我要怨就怨墨南歌,因为一切祸根都是他引来的。”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已经说过太多次了。
古言瑾看着她,忽然觉得姐姐那段日子,大概已经痛到麻木了,才会连提起的时候都这么平静。
“那时候我确实怨过。我没有见过他,可他让我失去了家,失去了你,失去了很多年。可我见到他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在给你递丹药,在给爹娘凝灵火,在整理月山,在给我住的地方。”
她抬头看着古言瑾,“你跟我说过,他救了你很多次。”
古言瑾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我知道那老家伙是家族覆灭源头的时候,我也没有你那么大方。我怨过。”
古悦琴看着他。
她不是不怨,而是她知道墨南歌虽有错,但也不是大错。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法家一样,被羞辱了就要灭人家全家的。
“可后来我不想怨了。”古言瑾继续说,“因为我不想沉浸在那样的情绪里。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我要救你,我要复仇。”
“他一直在给我拔苗助长,可我修炼的速度远远追不上他恢复的速度。最后还是他出手的。”
他的语气里有那么一点点不服气,但更多的是坦然。
“虽然没能手刃法家,但只要你们没事就行了。”
古悦琴的眼眸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着他弟弟说这些话时的神情。没有不甘和委屈。
他是真想通了。
她沉默片刻,轻声问:“他对你好吗?”
古言瑾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挺好的。”
“刚开始的时候我像他小奴一样,替他收集天材地宝,九死一生。”
古悦琴放下灵粥,眉头刚拧起来,就听见他补了一句:“但他每次都能保证我不死。他说他在锻炼我,锤炼我的体魄。”
他跳过被挖金丹那一段,不想让她担心。
可古悦琴已经很担心了。
她来回看他的肩膀和手腕,像是在检查上面有没有看不见的伤。
古悦琴抿了抿嘴唇:“我还以为他只是利用你。”
古言瑾摇了摇头:“当初我也这么以为的,但是我们签有平等契约,我若是死了,他也是重伤。所以他不会伤害我的。”
古悦琴一秒接受,没有多问。
“他有没有让你受过很重的伤?”
“哪个修士不受点伤?”古言瑾说得很随意,“你也不想想他是什么炼丹师。”
“爹娘只剩一把灵火他都能救回来,更何况是你的弟弟我。”
古悦琴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半天没找出反驳的话来。
这些天她已经大致了解了墨家的家史,知道那个老家伙以前是什么人,是修仙界第一炼丹师。
她也慢慢明白了弟弟为什么能那样自然地站在他旁边。
墨家太招人恨,也太招人喜爱。
法家那件事里,法家嫉妒一定占了很大分量。
古言瑾见她不说话了,便试探着问了一句:“那姐,我们要改姓吗?”
古悦琴忍不住笑了出来,真觉得自己弟弟心大。
她看着他毫无芥蒂地说出“那老家伙”时的语气,才知道他大概已经完全接受了。
“等爹娘醒了,看爹娘的意思。”她端起灵粥喝了一口,没有说换不换。
古言瑾现在很信任那老家伙,原因就是眼睁睁看着那老家伙抬手把人灭掉的瞬间有的。
他好像不用操心这些事情,只用回归成为自己就行了。
古言瑾点了点头,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开始讲他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
下界的云天宗,那些师兄弟,还有他第一次见到墨南歌从玉佩里飘出来时的场景。
他说的时候笑了一下。
那些苦痛已经离他很远了,所以他才能放下笑起来。
古悦琴听着,慢慢把那碗粥喝完了。
她低垂着眼,指腹在碗沿上轻轻摩挲了片刻,然后说:“那明天,我和他好好聊聊。”
古言瑾看了她一眼:“不急,他跑不了。姐姐什么时候接受再聊。”
古悦琴笑了一声,这弟弟就想着她接受了。
古言瑾拿着空碗走出大殿时回头看了一眼,姐姐正坐在光里。
他忽然觉得,日子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回正常的样子。
这样就好了。
“你爹娘醒咯,能说话了。”
墨南歌的传声打破了他伤春悲秋。
码字中……
快的话下一章……
不快的话,这一章补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