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经深了。
龙峰镇的雪总是下得没完没了。白天里,雪落在屋顶、马棚、酒馆门前的木牌上,到了夜里又被风卷起来,贴着地面爬。远远看去,整座镇子像一只伏在山脚下的老狗,毛都冻白了,只剩几扇窗还亮着黄光。
布鲁姆从教堂后巷出来时,脚崴了一下,差点栽进路边的雪堆里。
他扶着墙站稳,骂了一句。
墙太冷,冷得像死人脸。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指尖却仍旧发麻。今天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胃里热,头也热,可腿却不像自己的。他胸前挂着那枚治安官徽章,徽章被酒气和油污熏得发暗,走路时一下一下撞在胸口。
咚。
咚。
像一颗多余的心。
“看什么看?”布鲁姆冲街对面窗户里的一张脸喊。
那张脸立刻缩了回去,厚重的旧窗帘也跟着拉上。
布鲁姆哼了一声,扶正帽子,继续往家走。自从卡登大人亲口宣布他接任治安官后,镇上的人看他的眼神就变了。有些人怕他,有些人恨他,还有些人像在看一条偷穿主人衣服的狗。
但他们都不敢说。
布雷克死了。死人不会从坟里爬出来管他。
风从巷子口钻进来,吹得布鲁姆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怀里的小酒瓶,本想再喝一口,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他把空瓶扔到雪地里,玻璃没有碎,只是闷闷地滚了两圈,被雪埋了一半。
“晦气。”
他嘟囔着推开家门。
屋里黑得厉害。布鲁姆一脚跨进去,先被门槛绊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眯起眼睛看了看。屋里没有火,炉子冷着,桌子和椅子的影子挤在一起,像几个蹲着的人。
然后他看见真的有人站在那里。
靠近屋子里侧,窗边。一个人影。
布鲁姆酒醒了一半。
“谁啊?”他说,声音比自己想的要虚。
没人回答。
风从没关严的门缝里挤进来,吹得屋里那点黑影晃了一下。布鲁姆吞了口唾沫,喉咙里满是酸酒味。
“我问你谁啊?”他拔高声音,“知道这是哪儿吗?这是治安官的屋子!”
人影还是没动。
布鲁姆的手摸向腰间。他的小刀还在。刀柄冰凉,摸到以后,他心里才有了点底气。他另一只手在桌边摸索,摸到一盒火柴,抽出一根,抖了两下才划亮。
火光刚刚亮起,一支箭便从黑暗里飞出来。
它穿透了他的胳膊。
火柴掉在地上。
布鲁姆惨叫一声,整个人撞到门板上。箭从他小臂外侧穿入,穿透他的鳞甲,箭头从另一边冒出来,带着血。他疼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嘴里骂声、哭声和酒气混在一起,喷出一团白雾。
“谁!谁他妈——”
桌上的灯被点亮了。
火苗先是很小,随后慢慢撑开,把屋里照出一块又黄又脏的光。
玛尔塔站在灯边。
她穿着旧猎衣,鹿皮袖口扎得很紧,头发束在脑后,肩上披着一件灰褐色的斗篷。她手里握着布雷克生前给她做的那把猎弓,弓弦已经重新拉满,第二支箭搭在弦上。她的脸被灯光照得一半发白,一半藏在阴影里。
布鲁姆瞪着她,酒彻底醒了。
“玛尔塔?”他声音发抖,“你疯了吗?”
玛尔塔没有说话。
她的手很稳。
稳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布鲁姆用没受伤的手去拔腰间的小刀。刀刚出鞘半寸,第二支箭飞了出去。它没有射中人,而是穿透他的衣服,把他肩边的布料钉在墙上。箭尾还在颤。
布鲁姆僵住了。
小刀掉在地上。
“别,别。”他说,“别乱来。我们可以谈。”
玛尔塔看着他。
那眼神让布鲁姆浑身发冷。不是疯子的眼神。疯子会叫,会哭,会扑上来撕咬。玛尔塔没有。她就站在那里,像她以前在山里等一只受伤的鹿走进射程,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冷酷——这是猎人的眼神。
布鲁姆咽了咽口水。
“你要什么?钱?我这儿有。布雷克死了,我也难过,我真的难过。可这世道就是这样,镇上总要有个治安官,总不能布雷克死了就让我们镇子自生自灭。卡登大人看得起我,我也没办法,是不是?”
玛尔塔仍旧不说话。
她把第三支箭搭上弦。
布鲁姆的脸白了。
“你要是觉得我不配戴布雷克的徽章,我不要了还不行吗?”他急忙低头,想用没受伤的手去摸胸前徽章,却被钉住的衣服扯得动不了。“我明天就还给你,不,今晚就还给你。你拿走,拿走!”
玛尔塔终于开口。
“布雷克怎么死的?”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像是这句话在喉咙里磨了很久,磨得全是血。
布鲁姆嘴唇抖了一下。
“怪物杀的。”
玛尔塔拉弓。
“真的!”布鲁姆叫道,“大家都看见了!那怪物,那外乡来的怪物,石武!他那么大,那么吓人,他一拳就能把人砸烂——”
箭往前移了半寸。
布鲁姆眼神更加慌乱。“我……我不知道。我又不是验尸官,我哪里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血没有冻硬。”玛尔塔说,“冈特说,他摸到的时候,还是黏的。”
布鲁姆的呼吸急了起来。
玛尔塔盯着他,“那天风很冷。布雷克如果是怪物失控时死的,血早该冻在衣服上。可他的血还湿。石武在我仓库里休息的时候,布雷克才在山洞里死掉。”
布鲁姆额头上冒出汗。
屋子很冷,汗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流。
“谁教你的这些?”他哑声问,“尚杬?那个外乡女人?她骗你,她们都在骗你。”
玛尔塔没有回应。
她只是把弓拉得更满。
布鲁姆的眼睛死死盯着箭头。那箭头不是新箭,是猎熊用的旧箭,箭簇宽,边缘磨得很薄。布雷克以前还和布鲁姆开玩笑说,玛尔塔总把猎箭磨得像剃刀,万一哪天手滑,能把自己手指削下来。
布鲁姆想起这句话,胃里一阵发酸。
“玛尔塔。”他声音软下来,像是忽然想起自己也曾是镇上的熟人,“我们认识多少年了?你小时候还在我爹店里买过面粉。那时候你还没柜台高,抓着铜币不肯松手,非要自己数清楚。我没害你,我真的没害你。布雷克的事……布雷克的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决定的。”
玛尔塔的眼神终于动了一下。
“谁决定的?”
布鲁姆闭上嘴。
箭头对准他的喉咙。
他抖得连墙上的箭都跟着轻轻颤起来。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屋里很冷,可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说。”玛尔塔道。
布鲁姆的下巴抖了几下。
“我只是用渡鸦传了信。”
玛尔塔没有动。
“我真的只是传了信。”布鲁姆急忙说,“就在那个怪物说出山洞位置以后。领主大人很早就派人来找过我,让我把镇上的事都传到城堡去。每传一条消息,我就可以去城堡里领一个赏。我只是治安官手下的人,我能怎么办?况且……况且布雷克太碍事了。希德勒大人早就烦他了。”
玛尔塔的手指微微发白。
“我丈夫苦苦维持着这个破碎的小镇,那些高高在上的领主有什么资格评判他?”
她盯着布鲁姆的眼睛。
“你还隐瞒了什么?”
“我……我……”
玛尔塔把弓拉到最满。
弓弦发出细微的响声。
布鲁姆再醉也能看出来,这一箭射出去,他的小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像被人从喉咙里扯出一条烂绳子似的,把话全吐了出来。
“之前那些被领主抓走的人,不是简单为了充军。”
玛尔塔的眼神冷了下来。
布鲁姆不敢停。
“一年前,布雷克在龙峰发现了一条矿道。里面有龙晶,还有火晶石。很深,很热,听说石缝里都是红光。可他不知道发什么疯,竟然直接炸毁了岩壁,让岩浆淹没了矿道。”
他说到这里,偷偷看了玛尔塔一眼。
玛尔塔没有说话。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布雷克,还有几个当时和他一起上山的老辈子。格洛老爷子就是其中一个。前些日子,他喝醉了,把这事说漏了,传到了领主耳朵里。希德勒大人就把那些老家伙一个个抓了去,想逼他们说出矿道的位置。”
玛尔塔的眼睛微微睁大。这话有道理,如果是为了充军,为什么像布雷克和冈特这样的壮汉不带走,反倒带走了些年事已高的人。
布鲁姆急声道:“他们一开始没说出布雷克也在。格洛老爷子当初没提他,所以布雷克才没被一起带走。可过了这么久,那些人哪里还记得具体位置?龙峰上的雪会改路,火山灰会盖住石头,旧矿道也早被岩浆吞了。他们被关了这些天,打也打了,冻也冻了,熬不住了,才说出是布雷克炸的矿道。”
玛尔塔的呼吸变得很轻。
布鲁姆的声音却越来越急,像终于在冰面上看见一块能站脚的地方。
“领主本来是想把布雷克也抓去的。可偏偏那时候出了龙峰怪物。布雷克带人巡山,后来又失踪。那个怪物说出山洞位置以后,我就用渡鸦把消息传给了城堡。我只传了信,真的只是传了信!”
“然后呢?”玛尔塔问。
布鲁姆咽了咽口水。
“然后……然后希德勒大人应该是派人去抓布雷克。他们可能在山上碰到了。两边打起来,德拉肯的人失手杀了他。”
“失手?”
玛尔塔终于露出一点表情。
不是笑。
可布鲁姆宁愿她是笑。
“我不知道!”他几乎哭出来,“我没在现场!我只是传信,我真的只是传信。玛尔塔,你要找也该去找德拉肯的人,找希德勒大人,找那些黑鳞面罩的家伙。不是我。布雷克不是我杀的。”
他喘了几口气,像终于找到活路,语速越来越快。
“你看,这不怪我。希德勒大人下的命令,我哪有办法?我不做,死的就是我。况且我也只是个信差。布雷克再受人爱戴,也不过是个治安官。治安官在领主面前算什么?一条拴着绳子的狗!只不过他那条狗不听话,所以被打死了。我听话,所以我活着。”
他盯着玛尔塔,眼神里有恐惧,也有一种被恐惧逼出来的恶毒。
“玛尔塔,你这么聪明,你该明白。龙峰镇谁不是这样活着?你开酒馆,给他们倒酒,听他们骂领主,骂完了第二天还不是照样交税?冈特不也闭嘴了吗?那些老家伙被抓走的时候,有谁敢去城堡要人?布雷克不明白,他太倔了,所以他死了。人活着有什么错?我只是想活着!”
“闭嘴。”
布鲁姆立刻闭嘴。
屋里只剩他的喘息声。
灯火在桌上轻轻晃着,照见墙上的箭、地上的血,也照见玛尔塔胸口起伏了一下。
见玛尔塔的眼神还是外面的冰雪一样冷,布鲁姆哭了出来,“我错了,玛尔塔,我真的错了!我这里有通行令牌。希德勒大人给我的,说等镇上安稳后,让我去城堡领赏。就在柜子里,左边第二层。玛尔塔,我把它给你,你放我走,我可以离开龙峰镇。我今晚就走,我保证再也不回来。”
玛尔塔把箭收回一点,犹豫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向柜子,弓仍旧在手里,箭也仍旧搭着。布鲁姆被钉在墙上,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她用脚踢开柜门。柜子里乱七八糟堆着酒瓶、账册、几件脏衣服,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盒。
玛尔塔没有钥匙。她用猎刀撬开锁。
木盒里有几枚金币,还有一块黑红色的金属令牌。令牌一面刻着德拉肯家的烈火焚道纹章,一面刻着一行小字:东堡外门,夜禁不阻。
玛尔塔拿起令牌。
很沉。
比她想的沉。
像一块刚从死人胸口剜下来的骨头。
她把令牌塞进怀里。
布鲁姆看见她收起东西,像看见自己活下来的希望。他急忙说:“你拿到了,都拿到了。放我走。玛尔塔,我可以作证,我可以说是希德勒让我做的。我可以帮你救那个怪物,不,救石武。我可以——”
他的话忽然停住。
玛尔塔背对着他。
她还在检查木盒。
弓被她暂时放在柜边。
布鲁姆的眼睛落到地上的小刀上。
那把刀离他不算远。
如果他用脚勾一下,也许能勾到。箭钉住了他的衣服,但没钉住他的腿。他受伤的是一只胳膊,另一只还能用。玛尔塔只有一个人。只要抓住她,哪怕抓住一瞬间,他就能活。
他慢慢移动脚尖。
玛尔塔似乎没有发现。
布鲁姆屏住呼吸,脚尖碰到刀柄。
冰冷的触感像一口酒,让他的胆子一下回来了。他猛地弯腰,用脚把刀挑起,没受伤的手一把接住,然后扑向玛尔塔。
“臭婊子!”
玛尔塔听见风声,回头已经来不及。
布鲁姆撞上她,把她压到柜子边。猎刀从她肩旁划过,割断了几缕头发。她用手臂挡了一下,刀刃划开皮袖,顺着鳞甲的缝隙刺入皮肉,血立刻渗了出来。
布鲁姆像疯了一样压着她,酒气和血腥味扑在她脸上。
“你以为你是谁?”他咬牙切齿,“还敢来审判我?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守寡的臭女人!”
玛尔塔用膝盖顶他。
布鲁姆吃痛,手上却更狠。他抓住她的头发,把她往柜子上撞。第一次撞上去时,玛尔塔眼前一白,耳朵里嗡嗡作响。第二次还没撞下去,她摸到了柜边的弓。
她没有时间搭箭。
也没有空间。
于是她用弓身狠狠砸向布鲁姆受伤的胳膊。
布鲁姆惨叫着松了一下。
就是这一瞬。
玛尔塔从他身下滚出去,撞翻桌子。灯火剧烈晃动,差点熄灭。她抓住掉在地上的箭,来不及站稳,只能半跪着把箭搭上弦。
布鲁姆捂着胳膊冲过来,脸上全是恐惧和凶狠。
“去死!”
玛尔塔拉弓。
这一箭没有犹豫,箭矢穿过烛火,扎进布鲁姆额头。
他的脚步停了。
眼睛仍旧睁着,像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小刀从他手里掉下去,砸在木地板上。随后他整个人向后倒,后脑勺撞到墙,慢慢滑坐下来。
胸前的徽章还在。
布鲁姆死了。
屋里安静下来。
玛尔塔跪在地上,喘得厉害。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头皮也疼,胃里翻得厉害。她看着布鲁姆额头上的箭,手指一点点松开弓弦。
她本来没有想杀他。
至少进门的时候没有。
她想问出真相,拿到证据,去德拉肯城堡,把布雷克没走完的路走完。她甚至想过,如果布鲁姆肯当众说出希德勒的名字,也许他可以活。一个懦夫活着作证,比一具尸体更有用。
可布鲁姆选择了刀。
他一直是这样的人。
选择活着,选择把别人推出去,选择在最后一刻拔刀。
玛尔塔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布鲁姆面前,蹲下身,伸手扯下他胸前的徽章。那枚徽章上沾着酒渍、血和一点墙灰。她用袖口擦了擦,擦了很久,直到徽章重新露出布雷克曾经每日擦亮的颜色。
她把徽章别在自己的猎衣上,位置不太对,也不够端正。布雷克戴着它时,总是压得很平。玛尔塔低头看了看,用发抖的手重新别了一次。
还是歪的。
她没有再弄。
她收起令牌,把金币留在盒子里。钱她不拿。她不是来偷的。
离开前,她看了一眼屋子。
布鲁姆家的炉子边堆着干柴,桌上还有几卷油纸,酒瓶滚得到处都是。玛尔塔把灯拿起来,走到柜子前,把油纸抽出来撕开,又把布鲁姆藏在柜底的几本账册扔进去。那些账册或许还有别的罪证,或许有用。可她没有时间翻。布鲁姆的尸体若被人发现得太早,通行令牌立刻就会失效。德拉肯的人会封路,会查每一个上山的人。
她需要时间。
一夜就够。
也许半夜就够。
她把灯扔进干柴里。
火先舔上油纸,再卷到账册,最后吞住柜门。屋里很快有了烟。玛尔塔背起弓,拉起斗篷帽子,从后门出去。
雪落在她脸上,刺得伤口发疼。
她没有回酒馆。
她绕过街心,沿着镇子后方的旧猎道往山里走。那里是布雷克以前巡逻时常走的路。正路会经过德拉肯家的哨塔,旧猎道不会。旧猎道窄,滑,夜里容易摔进沟里,但玛尔塔从小就在这片雪地里追鹿,她知道哪块石头能踩,哪片雪下面是空的。
走出镇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布鲁姆家的窗户已经亮了。
不是灯光,是火光。
……
火烧起来的时候,龙峰镇先是沉默了片刻。
夜里所有人都不愿意先出门。因为出门意味着麻烦,意味着要在风雪里喊人,意味着可能看见不该看的尸体。直到火舌从布鲁姆家屋顶窜出来,邻近几户人家才终于叫喊起来。
“走水了!”
“拿桶!”
“快去井边!”
“井水都冻住了,怎么办?”
镇民们披着衣服冲出来,脚上鞋都没穿好。有人提着桶,有人抱着毯子,有人只顾站在路边看。火借着酒和油纸烧得很快,屋顶被烤得噼啪作响,雪落上去也压不住。
冈特赶到时,半边屋子已经塌了。
他是被烟呛醒的。
他的屋子离布鲁姆家不远。起初他以为是哪家炉子炸了,可一推门,看见火光的位置,心里就沉了一下。
布鲁姆刚当治安官第一天,家就烧了。
这世上有些巧合,一闻就带着血味。
火被扑灭时,屋里只剩焦木和灰烬。镇民们不敢进去,最后还是冈特拿湿布捂着口鼻,弯腰踏进了残屋。他没有官职,也不是英雄,只是这些年跟布雷克跑过太多死人的现场。镇上真出了事,总有人会下意识看向他。
布鲁姆靠在烧黑的墙边。
他已经被火烧得不成样子,衣服粘在皮肉上,脸也焦了一半。可额头上的那支箭还在。箭杆被烧得发黑,只剩短短一截,箭尾没有了,箭簇却深深留在骨头里。
冈特站在尸体前,很久没有动。
身后有人低声说:“是火烧死的吗?”
冈特没有回答。
他蹲下,看见墙上还有两处箭痕。一处在门边,血迹被烧得发黑;一处在布鲁姆肩侧,箭孔穿过衣服布料,钉进墙里。地上有刀痕,有打斗痕迹,柜子被撬开,里面的东西烧得七零八落。
冈特环顾了一圈,便明白了,布鲁姆先被射伤,然后被钉住,或许有人逼问他。最后他挣脱或反扑,才被一箭射中额头。
冈特的目光落到布鲁姆胸前。
那里空了。
徽章不见了。
他慢慢站起来。
“冈特?”旁边的人问,“你看出什么了?”
冈特闭了闭眼。
他忽然想起昨夜玛尔塔问他的话。
血是什么时候干的?布雷克被发现时,血是不是还黏着?你真的看清了吗,冈特?
他当时看清了。
只是他不敢想。
现在玛尔塔替他想完了。
“她问出来了。”冈特低声说。
“谁?”有人问。
冈特没有答。
他转身冲出布鲁姆家的残屋,朝酒馆跑去。
雪地很滑,他跑得踉跄,差点摔倒。酒馆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冈特推门进去,扑面而来的是冷掉的酒味、木桌味和一股再熟悉不过的烟草味。布雷克以前常坐在靠窗的位置,玛尔塔总嫌他把烟灰弹在桌缝里。
现在那张桌子干干净净。
玛尔塔不在。
柜台上压着几枚铜币,旁边放着酒馆钥匙。墙上挂猎弓的位置空了。布雷克的旧外套也不见了。楼梯边那双常穿的软靴还在,少的是那双上山用的硬底猎靴。
冈特走到柜台后。
柜台下有一小块木板被挪开过。里面原本藏着布雷克的一些旧东西。备用火石、巡逻铃、还有一些应急的干粮。现在,那里也空了。
她不是逃。
她是上山。
冈特走出酒馆。
天边已经有了一点灰白。龙峰在镇北方沉默地立着,像一头覆雪的巨兽。山道藏在黑暗里,一路通往德拉肯家的东堡。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雪和铁一样的冷味。
镇上有人还在喊布鲁姆死了。
有人说新治安官被烧死了。
有人说怪物的同伙来报仇了。
冈特抬头看着那座山,喉咙里像塞了一团冰。
他知道玛尔塔去了哪里。
也知道她一个人去,未必能回来。
布鲁姆的房子还在冒烟。烟往山上飘,飘不了多远,就被风撕散。
冈特深吸了一口刺骨的寒气,转身回屋取外套和短斧。而后朝着龙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