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场实在是太火爆了。
一个人登记需要一分钟左右,宋巧还得察言观色,判断对方说的是不是实话,碰到内向的,那说话都费劲,耗费的时间就更长了。
至于什么技能、人品,更没时间去一个个核对。
这也是齐正峰只招服装一厂的原因,人员筛选成本太高,而服装一厂出来的家庭大多知根知底,这就是最好的背书。
很大程度上杜绝了滥竽充数和品行不端的。
可问题也是有的。
这不,就有人憋不住了。
“为什么人家一厂的家属、员工过来登记,说两句就行,到了我们这里,左一句右一句的盘问,都是出来干活的,他们一厂的人就金贵些?还是你们内定好了?”
人群里,一个服装二厂的中年女工叫嚷了起来,嗓门又尖又亮,在嘈杂的人声里尤为突出。
“就是!” 立马有人接话,“他们服装一厂还好,也才欠两三个月工资,我们服装二厂也可是欠了半年呢,家里娃娃饿得天天在家里哭。”
“我看呐,这老板就没想着招我们!”
“拿咱们当陪衬呢,把人哄来了,结果只要熟人!”
……
这几句话,一下子将人群中的火气挑了起来,来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走投无路?
厂里发不出工资,一家老小张着嘴等饭吃,听说有个地方三倍工资、肯招人,跟抓住根救命稻草似的,天不亮就往这儿赶。
如今给了希望又破灭的打击,足以吞噬他们的理智。
宋巧在桌子后头登记,听得心里发慌,抬头往右边瞅了一眼,黑压压一片人,眼睛里全是不甘,有几个大汉挤在最前面,还在桌上用力地拍着,吓得她握着笔的手都有点抖。
倪光国皱起了眉头。
他处理过太多的纠纷,知道这种情况下讲道理是没有用的,你说你有理,他比你还有理,你一张嘴能说得过几百个人吗?
必须得杀鸡儆猴,雷厉风行的压住场子,所以,他一早就打电话给城南派出所的于明复了。
就是怎么到这个点还没来?
倪光国不时抬手看着时间,心里暗骂这老小子不靠谱,这段时间吃饭喝酒次次准时,这一到关键的时候就掉链子,等这次事情过去了,定要让他罚酒三杯。
深知不能再等下去了。
倪光国一指刚才叫得最凶的那个中年妇女:“你是哪个厂的?”
中年妇女本来躲在人群里,想着法不责众,所以叫得起劲,如今被单独点了出来,顿时心慌,可又躲不开去,只得颤颤巍巍地强撑着气道:“服装二厂的?怎么了?你们厂招工还挑啊?”
她心里懊恼,怎么没再躲后面点。
这被人记住了,就是进去,估计也得穿小鞋。
“哼,招工是不挑,但至少得有人能证明你们的身份吧!”倪光国冷哼一声,指了指身边的鞋厂工人,“你来看看,这边有没有你们二厂的职工?”
随即不等中年妇女开口,倪光国又道:“这些都是当初一厂的家属,他们都能证明一厂家属、工人的身份,你们能做到吗?我们夏为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对于你们这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是不是得花时间去走访?”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对对,人家也要花时间核实。”
“叶二婶,你自己等不及就回去,我们可没嫌。”
……
人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生物,刚才还附和中年妇女的人,现在又换了个口吻,更有心思深沉的,直接就将中年妇女的身份点了出来,主打卖的果断。
笑话,谁知道招几个人,少一个竞争不就多了一分机会。
眼见场面要被控住。
而就在这当口,人群最外圈,忽然起了一阵更大的喧哗。
“让让!都让让!”
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吊儿郎当地从后头挤了进来。
为首的二十七八岁,歪戴着顶帽子,嘴角叼着根烟,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不像正经人,有人已经认了出来,是城南这一带出了名的二流子赖三,平时偷鸡摸狗、混吃混喝,局子里都进过好几回。
他本来是听说夏为招工、管饭,想混进来蹭几顿饱饭、再顺手摸点什么,结果见来的人这么多。
那还玩个球啊!
自家人知自家事,就他这个条件,能被招上才有鬼呢。
既然混不进去,那就搅,搅黄了,趁乱说不定还能捞点好处,就算捞不着,当看场乐子也不亏。
所以刚才人群里,赖三也没少出力。
如今看倪光国三言两语就要把事情按下去,哪里肯同意,这就要上来找茬,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就往别处让,仿佛是什么臭狗屎,生怕沾上。偏偏他还不自知,觉得很威风一样,走到最前面,故意把那根烟往地上一吐,扯着嗓子喊:
“这位厂长,漂亮话就不要说了,这年头谁都不是傻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放屁!”
倪光国自然不会被他这小年轻唬住,这才哪儿到哪儿呢,之前执行的时候比这凶狠的有的是,和他们比起来,赖三这种行为仿佛在撒娇。
他都不拿正眼瞧赖三,只顾抬头冲着其他人喊道:“我倪光国一口唾沫一口钉,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厂里有人认识你们,愿意为你们的身份作保,那我就收!”
“呐呐呐,这可是你说的。”
赖三算是逮着机会了,冲着宋巧喊道:“大妹子,你认不认识我?我可是服装二厂的。”
屁!
周边的人心里暗骂一声,这赖三真是不要脸,睁着眼说瞎话,你要是服装二厂的,那我们就是魔都农场的正式工了。
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家小姑娘吗。
可他们也不敢张口,要是搅了这二流子的差事,被他盯上,肯定家宅不宁。
宋巧显然也知道这一点。
别看她平时大大咧咧的,还有些小虚荣,但碰到赖三这样的,十个胆子也不敢招惹,一股想要逃走的冲动涌上心头,可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让她进退维谷。
倪光国没有开口解围,想要试试这小姑娘的胆色,厂里还是太缺人手了,他得物色点好苗子。
“我、我不认识你!”
宋巧还是颤颤巍巍地说出了这句话。
赖三的眼睛立马就眯了起来:“你说什么?翻脸不认人?我可认识你,你哥是服装一厂的,你家在服装一厂宿舍区第三排往里第二家是不是?”
这已经是明晃晃的威胁了!
“我说,我不认识你!”
宋巧这次说得更加用力了。
她不是不害怕,而是她更明白,哥哥那边已经断了工资,鞋厂这边就是她们全家的希望,今天昧着良心把赖三招进来,倪厂长怎么看?服装厂的那些人又怎么看?
招了个祸害进来就是砸大伙的饭碗。
所以她必须拒绝,还得是毫无犹豫地拒绝!
“呵,我就说私企的话不能信吧?还厂里人作保,那不还是你们自己的人吗?在这边上班,谁会得罪你。” 赖三倒是会给自己找补,将被宋巧落了面子的事情转化成夏为压迫职工不许给人担保。
他又道:“就说这城南一片,谁不认识谁?还需要你厂里人担保?我估计什么三倍工资,也是假的!压你两个月工资,到时候他想给多少给多少,你敢放个屁?兄弟们,这种垃圾厂就不能让他们招人,得让他们知道这世道到底是谁当家做主!”
这番话下去,响应者却寥寥无几。
大家也不是傻子,他们是来找工作的,跟在后面喊几句口号给点压力无可厚非,真要动手找事,那纯粹是吃力不讨好。
赖三三人一看这样不行,就自己上手了。
他率先伸手就去抢桌上那叠登记表,其他两人也伸手去推桌子。
“哎你们干啥!”
宋巧眼疾手快地将登记表收了起来。
冯桂英、韩品保这时候也动了,带着几个工人拼命想把人挡住,可几个老实人哪里是赖三这几个地皮无赖的对手,掏裆、戳眼无所不用其极。
“哎呀,你们注意,这孙子下手太黑了。”
冯桂英都四五十岁了,还在赖三手上吃了亏,弯着腰、捂着胯,急的大喊。
倪光国这才动了。
他上前一步,一手往赖三的手上抓去。
赖三见来人是他,也没放在心上,把他当作是坐办公室的酒囊饭袋,下意识地就想甩手,没想到倪光国的手就仿佛铁钳一般,丝毫不为所动。
咦?
我甩。
我再甩!
赖三的额头上冒出一层冷汗,感觉到事情有点不寻常了。
“闹够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