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囊入手,触感冰凉。迷当颤抖的手指挑开封口,指尖触到一张薄如蝉翼的绢帛。借着林间斑驳的月色,几行墨迹映入眼帘。
没有长篇大论,只有寥寥数语和一副简易地形图。
迷当盯着那几个字,呼吸停滞了一瞬。
原本灰败的面容上,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恐惧被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心理取代。
郭嘉算准了他会败,甚至算准了他会败得如此凄惨,连退路都给他铺好了。
这条路,险。但能活。
他猛地合上锦囊,将绢帛塞进贴身衣甲。
“大王,弟兄们都散了,咱们往哪跑?”亲卫凑过来,满脸血污,语气里带着哭腔。
迷当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土。之前的颓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濒死前的凶狠。
“跑?往哪跑?”迷当拔出腰间弯刀,刀锋在月下划过一道惨白的弧线。
“去收拢人马。告诉他们,想活命的,就跟着本王去咬断那群汉人的喉咙。不想死的,现在就滚去投胎。”
丛林深处,几声凄厉的狼嚎响起,那是羌人重新集结的信号。
……
洛阳以东,虎牢关。
这座雄关如同一头巨兽,横亘在东西交通的咽喉要道。城墙巍峨,旌旗猎猎。
关下,尘土遮天。
袁术一身金甲,骑在西凉骏马上,身后是望不到尽头的兵海。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长矛如林。
那种压迫感,足以让任何守军胆寒。
“纪灵。”袁术扬起马鞭,指着那座沉默的关隘,“去,告诉里面的人,谁才是天命所归。”
纪灵领命,催马而出。三尖两刃刀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芒。五万先锋军列阵前行,每一步落下,大地都随之震颤。
“城上鼠辈!袁公驾前,还不早降!”纪灵气沉丹田,吼声如雷。
城头一片死寂。
守将袁宗扶着垛口,面无表情地看着下方那片黑压压的蝼蚁。
见城上毫无反应,袁术阵中冲出一骑。
此人身长八尺,腰大十围,容貌雄毅。胯下黑马,手中提着一把长刀,正是许褚。
许褚奔至关下百步,勒马。并没有叫骂,而是翻身下马。
他走到关前一块用来阻挡马匹的巨石旁。这块石头足有半人高,少说也有千斤之重。
许褚脱去上身甲胄,露出岩石般隆起的肌肉。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扣住巨石底部。
“起!”
一声暴喝,脖颈上青筋暴起,如同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轰隆隆——
巨石离地。
城墙上的守军发出一阵骚动。
许褚面色涨红,双臂发力,竟将那千斤巨石高举过头顶。他向前走了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坑。
“喝!”
双臂一振,巨石呼啸而出,砸向护城河。
砰!
水花溅起三丈高,淤泥四溅。巨石砸入河底,大地仿佛都抖了抖。
许褚拍了拍手上的尘土,仰头看向城楼,嘴角咧开一个狰狞的弧度,竖起大拇指,然后缓缓倒转,指向地面。
极尽羞辱。
袁术军中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士气瞬间爆棚。
“这蛮牛,力气倒是不小。”马超冷哼一声,看向身边的袁宗,“袁将军,不给点回应?”
袁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匹夫之勇。”袁宗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袁术战线拉得太长,粮草转运艰难。”
“他急于求战,我们偏不战。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出战,违令者,斩。”
马超点点头,转身对着身后的弓弩手挥了挥手:“赏他一波箭雨,让他清醒清醒。”
崩崩崩——
弓弦震响。
许褚怪叫一声,翻身上马,拖着长刀在箭雨落下前窜回了本阵。
……
北面,黄河渡口。
浊浪排空,涛声震耳。
曹操站在楼船之上,眉头紧锁,盯着对岸。
界桥对岸,张合的营寨修得如同铁桶一般。深沟高垒,拒马鹿角层层叠叠。
更要命的是,每隔百步便有一座望楼,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强弩。
“主公,乐进将军退下来了。”于禁低声汇报。
河面上,十几艘残破的走舸正狼狈地往回划。
船身上插满了羽箭,简直成了刺猬。
水面上漂浮着数百具曹军尸体,鲜血染红了浑浊的河水,顺流而下。
刚才那一阵试探性进攻,还没摸到岸边,就被麴义的先登营射成了筛子。
“麴义这厮,强弩太硬。”曹操狠狠地锤了一下栏杆,“张合又是个乌龟壳,滴水不漏。这么耗下去,咱们的粮草可耗不起。”
他转身看向角落里那个正在自顾自喝酒的青衣文士。
“奉孝,别喝了。再喝,这仗就打输了。”
郭嘉放下酒葫芦,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病态的潮红。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摇摇晃晃地走到地图前。
“主公,硬啃骨头,那是愚蠢之人干的事,不是您该干的。”郭嘉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弧线。
“这里是界桥,张合防守的重心。但他身后呢?”郭嘉的手指上移,点在了安平郡的位置,“安平防守空虚。若是主公分出一支疑兵,大张旗鼓继续在此佯攻,暗地里却调虎豹骑北上,绕袭安平……”
曹操眼睛一亮。
“攻其必救!”曹操接话道,“只要安平告急,张合不得不分兵回援。到时候,这铁桶阵自然就破了。”
郭嘉笑了笑,又灌了一口酒:“不仅如此。张合性格谨慎,一旦后方起火,他必生退意。那时候,才是全军压上的时机。”
曹操当机立断:“传令曹纯,虎豹骑今夜集结,人衔枚,马裹蹄,给我绕过去!”
……
徐州,彭城。
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从远处看,彭城外围仿佛驻扎了数十万大军。营帐连绵数十里,灶火通明。每天清晨,操练的喊杀声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中军大帐内。
孙坚把玩着手中的古锭刀,听着外面的动静,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子敬啊,你这‘瞒天过海’唱得倒是热闹。可咱们手里实打实的,也就三万人。”孙坚看向下首那个宽厚温和的文士——鲁肃。
鲁肃微微一笑,拱手道:“主公,兵者,诡道也。张杨虽然占据洛阳,但他根基不稳,最怕的就是四面受敌。”
“咱们这十万大军的架势摆出来,他就不敢全力应对袁术和曹操。要随时留着预备的机动兵力,咱们的目的就达到了。”
“若是他看穿了呢?”孙坚问。
“看穿?”鲁肃摇摇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他不敢。”
孙坚哈哈大笑:“好!就依子敬之计。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嗓门都大点,多挖灶坑,多插旗帜。”
“我要让张杨那老小子睡觉都得睁只眼!”
……
颍川郡,通往洛阳的官道上。
一支庞大的商队正在缓缓前行。
几十辆大车,上面堆满了粮草、布匹,还有一个个密封的大木箱。车轮压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显然分量极重。
赶车的“伙计”们一个个身强体壮,虽然穿着粗布麻衣,但行走间步伐沉稳,虎口处满是老茧。
队伍中间,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戴着斗笠,压低了帽檐。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袍,手里拄着一根哨棒。
一阵风吹过,掀起斗笠的一角,露出一双桀骜不驯的眸子。
吕布。
他微微侧头,看向不远处的一座茶肆。那里坐着几个流民打扮的人,正隐晦地向这边打手势。那是先期混进去的并州狼骑斥候。
“头儿,前面就是盘查哨卡了。”身旁扮作管事的张辽低声说道,“张杨查得很严,生面孔都要过堂。”
吕布嚼着一根草茎,吐在地上。
“怕什么。”吕布的声音低沉而沙哑,透着一股血腥气,“咱们是正经商人,送的是‘买命钱’。让他们查。”
车队缓缓驶入哨卡。
守卡的士兵蛮横地拦住去路,用长枪挑开一辆马车的遮布。
“干什么的?箱子里装的什么?”
“军爷,都是些山货皮毛,去洛阳换点米粮。”张辽赔着笑脸迎上去,不动声色地塞过去一锭银子。
士兵掂了掂银子,脸色缓和了一些,但还是用枪杆敲了敲那个大木箱:“打开看看。”
气氛瞬间凝固。
周围几个“伙计”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或者车底。
吕布握着哨棒的手微微收紧,青筋暴起。
张辽连忙上前,打开箱子。
里面确实是皮毛。但在皮毛之下,隐约透出一股金属的冷硬光泽。那是拆解开的方天画戟和精铁重甲。
士兵伸手去翻。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甲片的瞬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抓贼啊!有人偷马!”
那几个流民打扮的斥候突然发难,在另一头制造了混乱。
守卡士兵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不耐烦地挥挥手:“行了行了,赶紧滚!别挡道!”
张辽迅速合上箱子,点头哈腰:“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车队通过哨卡,继续向北。
吕布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哨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洛阳,三百里。
这把尖刀,已经插进来了。
……
洛阳城,北镇抚司。
夜深人静,烛火摇曳。
毛骧坐在案牍后,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让他有些头疼。作为锦衣卫指挥使,他是洛阳城的耳目,是隐藏在阴影里的守夜人。
最近,城里的味道不对。
“大人。”一名锦衣卫千户快步走入,神色凝重,“这是最新的排查报告。”
毛骧接过文书,快速扫视。
“城南悦来客栈,入住三十名行商,口音偏并州。”
“城西破庙,聚集流民百余人,虽然衣衫褴褛,但行伍之气极重。”
“还有,城门口的兄弟回报,最近进城的商队,车辙印都深得不正常,不像是运粮,倒像是运铁器。”
毛骧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
并州口音。行伍之气。运送铁器。
主公起家就是在并州,又并州口音也正常,但还是需要注意,有些反常了。
毛骧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洒在地图上,正好浸湿了“洛阳”二字,宛如一滩晕开的血迹。
“备马!”
毛骧抓起绣春刀,大步向外走去,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去尚书台!我要见荀令君!马上!”
他跨出门槛,抬头看了一眼夜空。
乌云遮月,星光黯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