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窗外有雨。
不是大雨,是那种细细的、密密的雨,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飘飘洒洒的,落下来没声音。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听见雨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轻轻的,像有人在窗外说话。
高槿之不在房间。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煮粥。锅里的米咕嘟咕嘟地滚着,冒出来的白气把窗户熏得雾蒙蒙的。他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旧毛衣,袖口卷到手腕,露出一小截手臂。
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醒了?”
“嗯。”
“下雨了。”
“听见了。”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隔着毛衣,感受到他的温度,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他没动。一只手握着勺子在锅里搅,一只手垂着。过了一会儿,他把勺子放下,把手覆在她手上。
“兮若。”
“嗯?”
“粥要溢了。”
她笑了。脸在他背上蹭了蹭,松开手。
他关了火,转过身,看着她。
“睡得好吗?”
“好。”
“做梦了吗?”
她想了一会儿。
“做了。但想不起来了。”
他点点头,把粥盛出来。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粒都煮开了花,稠稠的,香香的。他们坐在桌子前,慢慢吃。
吃着吃着,许兮若忽然想起什么。
“高槿之。”
“嗯?”
“那封信,今天能到吗?”
他想了想。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明天。”
她点点头,继续喝粥。
窗外雨还在下。雨打在窗玻璃上,流下来,一道一道的,像眼泪。但那些眼泪是干净的,透明的,流完了,窗就更亮了。
吃完饭,高槿之去邮局。许兮若没去。她说想在家等着,等那封信。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那我走了。”
“嗯。”
“中午想吃什么?”
“等你回来再说。”
他点点头,关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下楼,出了楼门,消失在雨里。
许兮若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辆车开过去,溅起一片水花。那棵槐树在雨里站着,枝枝叉叉的,淋得湿漉漉的,黑黑的,像一幅水墨画。
她看着那些雨,想着那封信。
那封信现在在哪儿?在邮递员的包里吗?在分拣台上吗?在某个人的手里吗?那个人拿着它,看了一眼地址——永春里13号楼302室,许兮若收——然后把它放进某个格子里,等着下午一起送出来。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它在路上。
快的话,今天。慢的话,明天。
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她站起来,走到那个放信的抽屉前,拉开。
抽屉里有很多信。那些信,都是这些年攒下来的。有高槿之写的,但不多。更多的是别人的——那些来邮局寄信的人,有的寄完了,把底稿留给他们;有的写完了,不好意思寄出去,干脆留在这儿;有的什么都不说,放下就走,信封上只写着一个名字,没有地址。
她翻着那些信,看着那些字。有的字写得很漂亮,一笔一划的,像印刷的。有的字写得很丑,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纸都被笔尖划破了。有的信很长,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有的信很短,就一句话:你好吗?我很好。
她翻到一封,信封上写着:妈 收。没有地址,只有一个“妈”字。
她抽出来,看了一会儿。信封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但封口封得很严实。不知道是谁写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她把信放回去,又翻到一封。这封信很薄,薄得像只有一张纸。信封上写着:自己 收。
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别等了。他不会回来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放回抽屉里。
窗外雨还在下。
下午两点多,雨停了。
许兮若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云慢慢散开,露出一点蓝。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一缕一缕的,像金色的线,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地上就亮了。
她听见楼下有声音。自行车的声音,叮铃铃的,越来越近。然后是脚步声,上楼,一层一层,越来越近。
她走到门口,等着。
敲门声。
三下。咚咚咚。
她打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邮递员,穿着绿色的雨衣,雨衣上还滴着水。他手里拿着一沓信,翻着,找着。
“许兮若?”
“是我。”
他抽出一封信,递给她。
“你的。”
她接过来。信封上写着:许兮若 收。地址:永春里13号楼302室。
是她自己的字。
“谢谢。”
邮递员点点头,转身下楼。脚步声渐渐远了,叮铃铃的自行车声也远了。
许兮若拿着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上门,走进屋里,坐在窗边。
信封是白的,很普通的白信封。封口封得很严实,是她自己封的。上面写着她的名字,她的地址,她的字。
她打开信封,抽出那张纸。
纸还是那张纸,字还是那些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纸上,纸就亮了。那些字在阳光底下,一个一个的,像活着一样。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看到第三遍的时候,她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灯,像星星,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她把信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龚思筝那封。两封信放在一起,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她看着它们,忽然想起阿依达尔的话:寄出去的那个动作,会留下来。
是的。会留下来。
她寄出去了。她收到了。那个动作,留下来了。留在这封信里,留在她的口袋里,留在她心里。
门响了。
高槿之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见她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两封信。他换鞋,走过来,坐在她旁边。
“收到了?”
“嗯。”
他看着那两封信。一封是她自己写的,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样的大小,一样的白,一样的旧。
“两封了。”他说。
“嗯。”
“还会有的。”
她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他想了想。
“因为你在等。因为你在路上。因为那些信,会跟着你走。”
她没说话。她靠着他,靠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的温度,靠着他的心跳。
窗外,太阳慢慢西斜。阳光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暗红色。云被染成红的、紫的、粉的,一层一层的,像有人在天上画画。
他们坐在那里,看着那些颜色变来变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天一点一点黑下来。
天黑的时候,许兮若忽然说:
“高槿之。”
“嗯?”
“明天,我想去一趟那拉村。”
他看着她。
“去看阿依达尔?”
“嗯。还有阿婶。还有那些信。”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周三早上,天刚亮,他们就出门了。
还是那趟绿皮火车。还是那个破旧的站台,还是那股煤烟味,还是那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老太太还在,还是那个竹篮子,还是那个搪瓷缸子,还是那声“茶叶蛋——热乎的茶叶蛋——”。
许兮若走过去,买了两个。一个给自己,一个给高槿之。茶叶蛋还是那个味儿,咸咸的,香香的,茶味很浓。
火车来了。咣当咣当的,慢慢吞吞的,像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他们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
窗外的景色还是那些。田野,村庄,小河,牛羊。但和上次不一样的是,地里的庄稼都收了,只剩下茬子,一行一行的,像谁在地上画了格子。树上的叶子也掉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片,黄的,红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抖。
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那些景色。
“槿之。”
“嗯?”
“你说,阿依达尔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他说过,他一直在那儿。等信。等那些寄出去的动作。”
她点点头。
火车开了很久。从早上开到中午,从中午开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从头顶移到西边。窗外的景色变了又变,田野变成山,山变成田野,村庄变成小镇,小镇变成村庄。
下午三点多,火车停了。
那拉村。
他们下车。站台还是那个站台,小小的,破破的,就一间小屋。但小屋门口多了一块牌子,木头的,上面写着几个字:那拉村邮政代办点。
许兮若看着那块牌子,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有的?”
高槿之想了想。
“上次来还没有。”
他们走进小屋。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但桌子上多了一台电脑,旧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那个地图,红点一个一个的,密密麻麻的。
电脑前坐着一个人。
不是阿依达尔。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的,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外套。他盯着屏幕,很专注,连有人进来都没发现。
高槿之敲了敲门。
年轻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笑了。
“你们是……寄信的?”
“来找人的。”许兮若说。“找阿依达尔。”
年轻人听了,点点头。
“阿依达尔叔啊。他不在。”
“去哪儿了?”
“去漠河了。”
许兮若看着他。
“漠河?”
“嗯。上周走的。他说要去送一封信。那封信,在路上走了五年,终于有人回了。他要亲自送过去。”
许兮若没说话。她想起杨涛说的那个故事。漠河的那个姑娘,收到母亲五年前写的信。她回信了,寄到那拉村。那封回信,阿依达尔收到了。
他要亲自送过去。
“他什么时候回来?”高槿之问。
年轻人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送完了,还要去别的地方。看看那些点,那些亮着的地方。他说他等了一辈子信,现在想去看看,那些信都走到了哪儿。”
许兮若看着那个地图。红点还在,比上次更多了,更亮了。那拉村那个点,亮得像一盏灯。漠河那个点,也亮着。北极村那个点,亮着。还有别的点,一个一个,都在亮,都在闪,像一片星星。
她忽然想起阿依达尔说的话:等的人,都一个样。眼睛里有一块石头。心里有一片草。手上有一封信,永远寄不出去,也永远收不到。
他不是在等了。
他去找那些信了。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年轻人。
“阿岩。岩叔的儿子。”
“你接着他干了?”
马小明点点头。
“阿依达尔叔说,这活儿得有人干。那些信,得有人收,有人寄,有人等。他说我等得了,就让我等。”
许兮若看着他。看着他年轻的脸,看着他戴着眼镜的眼睛,看着他洗得发白的蓝外套。
“你等得了吗?”
阿岩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许兮若点点头。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封信。一封是龚思筝写的,一封是自己写的。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放回口袋里。
“阿岩。”
“嗯?”
“如果有信来,寄到永春里。许兮若收。”
阿岩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记下来。
“永春里13号楼302室,许兮若。记住了。”
许兮若看着他写字。他的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
“谢谢你。”
阿岩抬起头,笑了。那个笑,很年轻,很干净,像刚下过雨的早晨。
“不客气。”
他们走出小屋。太阳已经偏西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站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风,吹着那些野草,沙沙地响。
许兮若站在站台上,看着远方。看着那些山,那些田野,那些村庄。看着那些在风里摇的树,那些在田里走的人,那些在天上飞的鸟。
“槿之。”
“嗯?”
“阿依达尔走了。”
“嗯。”
“他去找那些信了。”
“嗯。”
“我们也会走吗?”
他看着她。
“你想走吗?”
她想了一会儿。
“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们会一直在路上。”
他点点头。
他们站在那里,等着火车。
火车来了。还是那辆绿皮的,咣当咣当的,慢慢吞吞的。他们上车,找到座位,坐下。车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退着退着,就看不见了。
那拉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边。
但许兮若知道,那个点还在。在那个地图上,亮着。像一盏灯。
晚上,他们回到永春里。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米。
他们走在街上,往13号楼走。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他们看见那只橘猫。它还在三轮车座上,但那三只小猫不在它身边了。它们在车座下面,但不是挤成一团睡觉了。它们在玩。一只在追另一只的尾巴,一只在扑一片落叶,一只趴着,看着它们,尾巴一甩一甩的。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会玩了。”
“嗯。”
“长大了。”
“嗯。”
她蹲下去,看着那三只小猫。它们在月光底下,毛茸茸的,小小的,圆圆的,眼睛亮亮的,像三颗星星。
那只趴着的小猫看见她,走过来,蹭了蹭她的手。它的毛软软的,暖暖的,蹭在手背上,痒痒的。
许兮若笑了。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它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高槿之说。
“嗯。”
她站起来,继续往前走。那只小猫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跑回车座下面,继续看它的兄弟追尾巴。
他们上楼。三楼,302室。开门,进去。
屋子还是那个屋子。小小的,挤挤的,但什么都有。有床,有桌子,有椅子,有灶台,有那些信。那些信在抽屉里,在盒子里,在枕头底下。一封一封,都是别人的故事,别人的等待。
许兮若坐在床上,看着窗外。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出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没有灰尘,因为刚下过雨,空气干干净净的。
“槿之。”
“嗯?”
“你说,阿依达尔走到漠河了吗?”
他想了想。
“快了。”
“他找到那个姑娘了吗?”
“找到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要亲自送过去。他会找到的。”
她点点头。
她靠着他的肩膀,看着窗外。看着月亮,看着那些星星,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在喊谁。然后是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只剩下月光,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匀匀的。
“槿之。”
“嗯?”
“我今天把那两封信放在一起了。”
“我知道。”
“一封是思筝姐写的,一封是我自己写的。”
“嗯。”
“它们不一样。”
他看着她。
“怎么不一样?”
她想了一会儿。
“思筝姐那封,是写给我的。我自己那封,也是写给我的。但思筝姐那封,是她在等我。我自己那封,是我在等自己。”
他点点头。
“等到了吗?”
她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知道,它们在口袋里。在离我心最近的地方。”
他没说话。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她靠着他,闭上眼睛。
周四早上,许兮若醒来的时候,高槿之已经起来了。
她躺着听了一会儿。厨房里有动静,锅碗轻轻碰在一起的声音,水龙头哗哗响了一下又停了。然后是切菜的声,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厨房门口。
他在。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正在切什么。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成毛茸茸的一圈。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
“醒了?”
“嗯。”
“今天想吃什么?”
“你做什么吃什么。”
他笑了。那个笑,右边比左边多翘一点点。
她靠着他的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高槿之。”
“嗯?”
“我今天想去看看思筝姐。”
他停了一下。
“去她家?”
“嗯。上次她说,下次来提前说。我今天提前说了。”
他点点头。
“好。我陪你去。”
吃完饭,他们出门。
还是那趟公交车。还是那个司机,还是那条路线,还是那些站牌。窗外的街道、楼房、行人,一一掠过。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看着那些景色。
“高槿之。”
“嗯?”
“你说,思筝姐在家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也在等。”
她没说话。但她知道,他说得对。
车到站了。他们下车,往那个小区走。还是那几栋楼,还是那个小卖部,还是那棵槐树。槐树叶子掉光了,但枝枝叉叉的,伸向天空,像在够什么。
他们走到那栋楼前,上楼。三楼,敲门。
开门的是向杰。他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们进去。屋子里还是那么暖和,还是那股葱花和洗衣粉混在一起的味道。龚思筝从厨房里出来,手上沾着面粉,看见许兮若,眼睛一亮。
“兮若?你怎么来了?”
许兮若看着她。
“你说过,下次来,提前说。”
龚思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又热闹又安静,像烧开的水,也像月光照在雪上。
“我提前说了。”许兮若说。“昨天就在说了。”
龚思筝走过来,拉着她的手。
“说什么说,来了就行。正好,我今天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
许兮若看着她。
“跟谁学的?”
“跟你学的。”龚思筝说。“上次回去,我就练。练了好几回。向杰说,现在包得好多了,没那么难看了。”
许兮若笑了。
她们一起包饺子。这次龚思筝和面,许兮若擀皮,两个人换了个位置。龚思筝和的面还是有点软,但比上次好多了。她包的饺子还是有点歪,但没那么难看了,馅也不露了。
“有进步。”许兮若说。
“那是。”龚思筝说。“练了多少回了。”
她们包着饺子,说着话。说龚思筝练包饺子的那些事,说向杰每次吃饺子都吃撑的事,说楼下那只橘猫的小猫睁开眼睛的事。说那些年的事,但说得多了。说到的时候,不躲了,就那么说过去,像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兮若。”
“嗯?”
“那封信,你还留着吗?”
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信封,给她看。
龚思筝看着那个信封,看着那些年岁的痕迹。然后她笑了。
“还留着呢。”
“嗯。”
“那就好。”
饺子煮好了。他们坐在一起吃。饺子很好吃,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都流出来。向杰吃了两盘,还要吃。龚思筝说他,他也不听,就是笑。
吃完饭,许兮若和龚思筝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高槿之和向杰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思筝姐。”
“嗯?”
“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件事。”
龚思筝看着她。
“什么事?”
许兮若从口袋里掏出另一封信——那封自己写自己的信。
“这是我写给自己的。”
龚思筝接过来,看了一会儿。信封上写着:许兮若 收。地址:永春里13号楼302室。
“你写给自己的?”
“嗯。”
“写的什么?”
“写的是,我在路上。和那个人一起。和所有等的人一起。和你那封信一起。”
龚思筝看着她。
“和我那封信一起?”
“嗯。”
龚思筝没说话。但她眼睛红了。亮亮的,像有东西在里面转。
“兮若。”
“嗯?”
“谢谢你。”
许兮若摇摇头。
“不用谢。”
她们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楼下有小孩在玩,叽叽喳喳的,跑来跑去。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在喊谁。
“思筝姐。”
“嗯?”
“下次,你来永春里。我包饺子给你吃。”
龚思筝看着她。
“还是韭菜鸡蛋馅的?”
“嗯。还是韭菜鸡蛋馅的。”
龚思筝笑了。那个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但她是笑着的。
“好。我去。”
下午四点,他们告辞。龚思筝送到门口,拉着许兮若的手,不说话,就是拉着。
许兮若看着她。
“下次来。”龚思筝说。
“嗯。”
“一定来。”
“嗯。”
下楼的时候,他们又看见那只橘猫。它不在三轮车座上了。它在车座下面,和三只小猫挤在一起,晒着太阳,睡得很香。阳光照在它们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团会呼吸的毛线。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长大了。”
“嗯。”
“会玩了,会吃小鱼干儿了。”
“嗯。”
“还会晒太阳了。”
高槿之笑了。
他们往公交车站走。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路边还有卖糖葫芦的,还是那个草把子,上面还是一串一串的红果。许兮若走过去,买了一串,一边走一边吃。
公交车来了。他们上车,坐在靠窗的位置。车晃晃悠悠地开,窗外的街道、楼房、行人,一一掠过。许兮若靠着高槿之的肩膀,吃着糖葫芦,看着那些景色。
“高槿之。”
“嗯?”
“我今天把两封信都给思筝姐看了。”
“她说什么?”
“她没说什么。但她眼睛红了。”
他点点头。
“那是高兴。”
“嗯。”
她吃完最后一颗糖葫芦,把竹签收好,放在口袋里。
“高槿之。”
“嗯?”
“你说,我还会写信给自己吗?”
他想了想。
“会。”
“什么时候?”
“想写的时候就写。不想写就不写。反正跑不了。就在这儿。”
她笑了。
车到永春里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他们下车,往13号楼走。路过社区活动室的时候,他们看见那只橘猫。它醒了,正舔着那三只小猫,一只一只地舔,舔得很认真。小猫们乖乖地趴着,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
许兮若站住,看着它们。
“高槿之。”
“嗯?”
“它们会长大的。”
“嗯。”
“会离开这只橘猫的。”
“嗯。”
“会自己去抓老鼠的。”
“嗯。”
她看着他。
“那我们呢?”
他想了想。
“我们也会长大。但不会离开。”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路上。在路上的人,不会离开。只是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哪儿,都是在一起。”
她没说话。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晚上,他们坐在窗边,看着窗外。
月亮出来了。圆圆的,亮亮的,像一盏灯挂在半空。月光洒在地上,地上就亮了。洒在树上,树就亮了。洒在那些楼房的屋顶上,屋顶就亮了。
没有人说话。
但许兮若知道,他们在等。等下一个天亮。等下一个太阳升起来。
她靠着他,靠着他的肩膀,靠着他的温度,靠着他的心跳。
“高槿之。”
“嗯?”
“我今天很开心。”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亮着。”
她笑了。那个笑,很淡,淡得像积雪从树枝上滑落。但她的眼睛亮着。亮得像灯,像星星,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她靠着他,看着窗外。看着月亮,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看着那些在夜里走路的人。
远处有火车的声音。呜呜的,远远的,像在喊谁。然后是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然后是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只剩下月光,只剩下他们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的,匀匀的。
“高槿之。”
“嗯?”
“你说,那些信,都走到了吗?”
他想了想。
“有的走到了。有的没走到。但都在路上。”
“我们也都在路上?”
“嗯。我们也都在路上。”
她点点头。
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像钟摆,像海浪,像那些信寄出去的声音。
那些信在路上。
她也在路上。
和他一起。
和所有等的人一起。
和龚思筝那封信一起。
和那封写给自己的信一起。
和阿依达尔一起,他在去漠河的路上。
和阿岩一起,他在那拉村等着。
和那只橘猫一起,它在看着三只小猫长大。
在路上。
一直。
窗外的月亮慢慢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夜越来越深,越来越静。那些亮着的窗户,一盏一盏灭了。最后只剩下月亮,只剩下路灯,只剩下他们这一扇窗,还亮着。
但她知道,天会亮的。
太阳会升起来的。
圆圆的,红红的,像一颗刚煮熟的心。
光会洒在窗台上,窗台就亮了。洒在地板上,地板就亮了。洒在他们脸上,他们的脸就亮了。
她等着。
他陪着她等。
所有等的人,都一起等。
等不完的。那就一直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