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周,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许兮若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不是用来倒计时的,是提醒自己——那天有一份定制订单要交货,一幅梅花手帕,客户要得急,说是送给母亲的本命年礼物。
她没刻意去数高槿之说的“两周”还剩几天。只是每天早上到工作室,泡茶,坐在绣架前,落针,走线,抬头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少,枝丫一天比一天空。
南市的冬天来得不声不响,不像那拉村,山风一吹就知道添衣裳。这里的冷是慢的,一点一点渗进来,等你觉出凉意,已经入了深冬。
第十四天的晚上,许兮若在灯下收完了梅花手帕的最后一针。她把绢面举到灯前看了看,花瓣的深浅过渡还算满意,只是有一处分叉的枝桠绣得略紧了些,绢面微微起皱。她皱了皱眉,犹豫要不要拆了重来,最后还是叹了口气——客户等不了,先交货吧,下次注意。
她收拾好东西,关了灯,锁了门。走在老街的石板路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风从巷口灌进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没有电话,没有消息。
她想起高槿之说的“最多两周”,脚步顿了顿,随即又加快了。不是刻意不去想,是冷风一吹,脑子比什么时候都清醒——他那边的事,不是他能说了算的。她比谁都清楚。
第十五天,高槿之没有回来。
第十六天,也没有。
许兮若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那幅绣了一半的《渡》。木船已经完成了大半,风浪的纹路用了三种深浅不同的蓝灰丝线,层层叠叠,像真的在翻涌。船头的人只绣了背影,衣袂被风吹起,线条简洁,却莫名让人觉得那人在用力站稳。
她拿起针,比了比位置,又放下了。
窗外的梧桐树上,最后几片枯叶在风里打着颤,迟迟不肯落。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突然觉得那几片叶子像自己——明明知道季节到了,该落的终究要落,却还是挂在枝头,硬撑着等一阵风。
她没等来风,等来了安安的电话。
“兮若,晚上有空没?我带个人来你工作室看看,是做文创市集策划的,姓顾,叫顾衍之。他看了你展览上的照片,想聊聊合作。”
“好,几点?”
“七点吧,我带点吃的过去,你别又光顾着绣忘了晚饭。”
挂了电话,许兮若站起身,把那幅《渡》翻过来扣在绣架上,眼不见心不烦。她给自己倒了杯槐花茶,站在窗边慢慢喝。茶水已经凉了,槐花的香气淡淡的,像那拉村清晨雾散后的味道。
她想起玉婆婆,想起念归,想起那个小院。
来了南市快两个月,她给玉婆婆打过几次电话,每次婆婆都说“好着呢,念归长高了,昨儿个又去溪边摸了两条鱼”。念归也会抢过电话喊“兮若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她每次都说过年的时候,念归就在那边掰着手指算还有多少天。
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不是高槿之,是玉婆婆发来的一条语音。她点开,念归的声音脆生生地响起来:“兮若姐姐,我今天学会写‘槐’字了!婆婆说这个字就是木字旁加个鬼,好难写,但是我写会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教我绣花呀?”
许兮若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她回了一条语音:“念归真棒,等姐姐忙完这阵子,回去给你带好吃的。”
发完之后,她靠在窗框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失落吗?失落的。
她不是圣人,做不到心如止水。说好了两周,第十五天没消息的时候,她心里就咯噔了一下。第十六天,那种咯噔变成了闷闷的钝痛,不尖锐,但绵长,像一根线在胸口慢慢勒紧。
可她不想打电话去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不想发消息说“你说好两周的”。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不等成荒芜。
她睁开眼,把凉透的茶一饮而尽,转身坐回绣架前,翻过那幅《渡》,拿起针,落了下去。
一针,两针,三针。
风浪在指尖翻涌,船在绢面上前行。
她的心慢慢静下来,像一池被石子搅浑的水,石子沉了底,水面又恢复了澄明。
晚上七点,安安准时到了,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男人。
三十出头的样子,戴一副圆框眼镜,穿一件灰绿色的棉麻外套,整个人看起来温温润润的,像刚从江南水墨画里走出来。他进门先环顾了一圈工作室,目光在墙上错落的绣绷上停了停,最后落在许兮若身上,微微点了点头。
“许老师好,我是顾衍之。”他伸出手,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许兮若和他握了握手,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凉的,像在外面走了很久的路。
安安把带来的吃食摊在桌上——一袋子热乎乎的栗子糕,两杯奶茶,还有一小盒切好的水果。她一边拆包装一边说:“顾衍之是做文创市集的,每个月在老门东那边办一次,规模不大,但质量很高。他看了你展览上的照片,想邀请你参加下个月的市集,现场展示刺绣,顺便卖点小东西。”
许兮若给他倒了杯茶,在他对面坐下:“具体怎么操作?”
顾衍之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市集一共三天,摊位费全免,我们只从销售额里抽一成。你可以现场绣,也可以卖成品。我们会有统一的宣传,去年的市集每天客流量大概在三千人左右。”
许兮若翻了翻文件,上面列了参展的手艺人名单——有做陶器的,有做蓝印花布的,有做竹编的,都是手工艺圈子里叫得上名字的。她的目光在名单上扫了一遍,心里有了数。
“我需要准备多少作品?”
“看你自己的节奏,不勉强。”顾衍之说,语气很随和,“主要是让更多人看到你的手艺,订单可以后面慢慢接。”
安安在旁边插嘴:“兮若,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你那些小帕子、小荷包,现场肯定好卖。而且你往那一坐,一边绣一边跟人聊,本身就是最好的宣传。”
许兮若想了想,点了点头:“好,我参加。”
顾衍之笑了笑,从包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那麻烦许老师签个名,我这边做个登记。”
许兮若接过笔,在报名表上签了名字。顾衍之看了一眼她的字,说了句“字如其人”,便收好东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看墙上挂着的那幅《归》,停了两秒,说了一句:“这棵树,我好像见过。”
“在西南的一个村子里。”许兮若说。
顾衍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没再多说,推门走了。
安安送他出去,回来的时候一脸八卦:“这人怎么样?看着挺靠谱的吧?”
许兮若正在收拾桌上的栗子糕包装纸,头也没抬:“挺靠谱的。”
“就这?”安安不甘心,“你不觉得他长得挺好看的吗?温润如玉那一挂的。”
许兮若终于抬头看了她一眼:“安安,我有男朋友。”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随口一说。”安安举起双手投降,随即又叹了口气,“话说回来,高槿之那边到底什么情况?说好的两周,这都第十六天了。”
许兮若的手顿了一下,声音放得很平:“应该是项目还没处理好。”
安安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她的肩膀:“行,你不急我就不问了。反正你现在忙得很,也没空天天想他。”
许兮若笑了笑,没接话。
她不是不急,是不想把“急”挂在脸上。
日子照常过。
许兮若开始为文创市集准备作品。她翻出了那拉村带回来的蜡染布头,裁成一方一方的小帕子,在上面绣些简单的花样——一朵野菊,一片槐叶,一只蝴蝶,都是她在村里常见的小东西。绣起来不费时,卖相也好,适合市集上随手带走。
她还绣了一批小荷包,里面塞了干槐花,闻起来淡淡香香的。荷包上绣的字各不相同——“归”“安”“暖”“念”,都是她自己心里攒着的东西。
安安看了直说可爱,当场预定了十个,说要送给朋友当伴手礼。
市集前一周,许兮若接到高槿之的电话。
信号比之前好了些,但他的声音听起来更疲惫了,像熬了好几夜没合眼。
“兮若,我这边出了点状况。”
许兮若握着手机,靠在窗边,声音很轻:“什么状况?”
“之前谈好的一个关键合作方,临时变卦了。不是价格问题,是他们内部高层变动,新来的负责人不认之前的协议,要重新谈。”他顿了顿,“我走不开,至少还要一个月。”
一个月。
许兮若没说话,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摩挲。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彻底秃了,光溜溜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像一幅没绣完的素描。
“兮若?”高槿之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心虚。
“我在。”她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稳,“一个月就一个月吧,你那边的事要紧。”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她轻轻笑了一下,不是苦笑,是真的觉得这句话有道理,“你又不是在外面玩,是在处理工作。我生气了你就能马上回来?不能吧。那我生这个气干嘛,伤自己身体。”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高槿之再开口时,声音有点哑:“兮若,你越是这样,我越觉得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许兮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木戒,“你在那边也不容易,我知道。你好好处理,我这边也有事忙,不是干等着。”
“什么事?”他问。
许兮若把文创市集的事说了,又说了顾衍之来邀请她的事。高槿之在那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听到“顾衍之”三个字的时候,顿了一下,问了一句:“男的?”
“男的。”许兮若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好笑,“做市集策划的,人挺和气。”
“哦。”高槿之应了一声,没再追问,但那个“哦”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许兮若忍住笑,说:“你专心处理项目,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没想。”他否认得太快,反而显得心虚。
挂了电话,许兮若站在窗前,看着光秃秃的梧桐树,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一个月。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觉得胸口那块闷闷的石头又重了一分。不是不能等,是那种“以为快到终点了又被往后拽了一步”的感觉,太磨人了。
就像绣花绣到最后几针,突然发现前面有一处错了,得拆了重来。不是不能重来,是那股气泄了,得重新攒。
她转身回到绣架前,看着那幅《渡》。
船还在浪里,人还在船头。
她拿起针,继续绣。
市集开在市区的老门东,青石板路两边摆满了摊位,卖什么的都有。许兮若的摊位被安排在靠近巷口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做竹编的老大爷,对面是一个卖手工皂的年轻姑娘。
第一天早上,安安开车帮她把东西运过去,又帮忙布置摊位。许兮若把绣绷支在摊位最显眼的位置,旁边挂了几幅小作品,帕子和荷包整整齐齐码在铺了蜡染布的桌面上。
“你就在这儿坐着绣,有人问你就答。”安安拍拍手,看了看效果,“我先去转转,看看别的摊位,有事打电话。”
许兮若坐下来,拿起针,开始绣一幅新作品——一株梅花,比之前那幅小帕子大一些,准备绣好了挂在工作室里。
市集的人流比她预想的多。上午九点一过,巷子里就挤满了人,有年轻情侣,有带着孩子的父母,也有头发花白的老人。许兮若的摊位前时不时有人停下来,看她在绢面上落针,看那些帕子和荷包,有的问问价格,有的拿起来闻闻槐花的香气。
“这个荷包上的字是什么意思?”一个年轻女孩拿起那只绣着“念”字的荷包。
“念,是思念的念,也是念想的念。”许兮若放下针,耐心解释,“可以送给想念的人,也可以留给自己,提醒自己别忘了心里的念想。”
女孩点了点头,买了那只荷包,又挑了一块绣着槐叶的帕子,高高兴兴走了。
一个上午,许兮若卖出了十几块帕子、七八个荷包,还接了两份定制订单。旁边做竹编的老大爷看了直夸她手巧,非要用一个竹编小篮子换她一块帕子,许兮若笑着换了。
中午的时候,顾衍之过来了。
他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鸭血粉丝汤,放在许兮若的桌角:“许老师,先吃饭吧。”
许兮若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他站在阳光下,圆框眼镜的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但嘴角带着温和的笑。
“谢谢顾老师。”她擦了擦手,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烫得嘶了一声。
顾衍之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她的绣绷:“这株梅花绣得真好,花瓣的层次感很强。”
“还差得远。”许兮若夹了一筷子粉丝,“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匀、顺、光、和’,我这株梅花的‘顺’还不够,丝线的走向有几处不太流畅。”
顾衍之看了她一眼,笑了:“许老师对自己要求真高。”
许兮若没接话,低头喝汤。
顾衍之蹲了一会儿,站起来,说了一句“下午人更多,你做好准备”,就走了。
下午果然更忙。
许兮若几乎没时间绣,一直在跟人介绍作品、回答咨询、收钱找零。安安下午也过来了,帮她招呼客人,两人忙得脚不沾地,直到傍晚六点市集收摊,才终于坐下来喘了口气。
安安数了数当天的收入,眼睛瞪得溜圆:“兮若,你知道你今天卖了多少钱吗?”
许兮若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多少?”
“两千三百块!光帕子和荷包就卖了一百多件!”安安激动得声音都变了,“你这还是小东西,要是把那些大作品搬来卖,还得了?”
许兮若也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她算了一下,除去成本,这一天赚的钱够她在南市大半个月的生活费了。
“怎么样,许老板,是不是有当富婆的感觉了?”安安打趣她。
许兮若笑了笑,把东西收拾好,和安安一起把摊位撤了。两人走在老门东的青石板路上,两旁的红灯笼已经亮起来了,暖融融的光洒在路面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柔。
安安挽着她的胳膊,忽然说:“兮若,你有没有觉得,你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像样了?”
许兮若想了想,点了点头:“好像是。”
“不像以前,整天就等着高槿之来看你,他不来你就蔫了。”安安说,“现在你不等他也过得好好的,他来了是锦上添花,他不来你也是一匹锦。”
许兮若被“一匹锦”这个比喻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有点湿。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安安说的对。
她真的,是一匹锦了。
市集的三天,许兮若一共卖了六千多块钱的东西,接了十几份定制订单,还加了几十个潜在客户的微信。最后一天收摊的时候,顾衍之过来跟她道别,说了一句“下次市集在三个月后,如果许老师有兴趣,我提前给你留位置”。
许兮若道了谢,收拾好东西,和安安一起回了工作室。
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灯下,把这三天的收入理了理,又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所有订单的要求和交期。订单排到了春节后,她得抓紧时间,不然根本绣不完。
手机亮了一下。
高槿之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市集怎么样?”
许兮若回了一条:“卖了六千多,接了十几个订单。”
他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厉害。等我回去,我给你当助理。”
许兮若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了弯,但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放在一边,拿起针,继续绣那幅梅花。
日子一天一天过。
高槿之说“至少还要一个月”,许兮若没有去数那一个月过了几天。她把日历上每一天都标上了待办事项——周一交货,周二采买丝线,周三去研究会开会,周四见客户,周五开始绣新订单。
日程排得满满当当,比在那拉村的时候还忙。
研究会那边,林怀瑾给她介绍了一位老师傅,姓沈,七十多岁了,是苏绣里“双面绣”的高手。沈师傅看了她的作品,说“底子不错,但双面绣的功夫还差火候”,愿意每周抽半天时间教她。
许兮若高兴得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绣绷去了沈师傅家。
沈师傅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房子不大,但院子里种了一棵腊梅,正开着花,香气浓郁得化不开。老人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幅双面绣的屏风,一面是牡丹,一面是凤凰,针脚细密得看不出痕迹,像天生就长在绢上一样。
“双面绣,说白了就是两面绣。”沈师傅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但难也难在这儿——正面要平齐细密,反面也要一样。你正面绣一朵花,反面就不能露一根线头。两面看着一模一样,可你心里清楚,背面的针法是反着来的。”
许兮若坐在旁边,认认真真地听,手里捏着针,跟着沈师傅的示范一针一针地学。
第一堂课,她学了三个小时,拆了绣、绣了拆,手指被针扎了好几次,指尖上全是红点点。沈师傅看了,只说了一句“回去练,下礼拜带来给我看”。
许兮若带着满脑子的针法回到工作室,坐在绣架前继续练。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出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抽象的画。
她练到深夜十一点,腰酸得直不起来,眼睛也花了,才收了针,锁了门,慢慢走回家。
路上,她给高槿之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跟沈师傅学双面绣了,很难,但很有意思。”
消息发出去,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她看了一眼时间,他那边应该是凌晨,大概在忙,或者在睡。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加快脚步走进夜色里。
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忽然想起那拉村的夜晚,槐树下坐着的时候,高槿之会把外套脱下来披在她肩上。他的外套上有淡淡的木香,混着槐花的甜,暖烘烘的,像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深吸了一口冷空气,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能想,想了就会盼,盼了就会失落。
她答应过自己的,不等成荒芜。
日子继续往前推。
许兮若的生活形成了固定的节奏:早上到工作室,泡茶,回邮件,处理订单;上午绣花,中午随便吃点什么;下午要么去研究会开会,要么去沈师傅家学双面绣,要么在工作室接待客户;晚上继续绣花,直到眼睛受不了才收工。
周末的时候,她会和安安一起吃顿饭,或者一个人去逛布料市场、买丝线。
有一天,她在布料市场遇到了一对母女。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趴在卖丝线的柜台前不肯走,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线。
“妈妈,我想学绣花。”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声音软糯糯的。
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那个小女孩,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她也是这么大开始拿针的,母亲坐在她身后,握着她的手,一针一针地教她走线。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扎到了自己的手指,哭了一场,母亲笑着说“绣花的人,哪个没被针扎过”。
她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你想学绣花?”
小女孩点点头,眼睛大大的。
许兮若从包里拿出一块小帕子和一根针,又抽了几根丝线,在小女孩面前蹲下来,手把手地教她穿针。小女孩的手太小了,线头在针眼里穿了好几次都穿不过去,急得小脸通红。
“别急,”许兮若轻声说,“慢慢来,线跟针是好朋友,你越急它们越不配合。”
小女孩深吸一口气,又试了一次,线头终于穿过去了。她高兴得跳起来,转身扑进妈妈怀里,奶声奶气地喊:“妈妈我穿过去了!”
许兮若看着那个画面,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她想起玉婆婆说过的话——“手艺这东西,得有人传,有人学,才活得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教出一个正经的徒弟,但至少此刻,她觉得手里的针线不只是她一个人的事,而是一条长长的河,从母亲手里流到她手里,又从这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女孩指尖淌过去。
哪怕只是一针,也是传承。
从布料市场回来,许兮若把买回来的丝线按颜色分好类,整整齐齐码在木架上。她站在架子前,看着那些层层叠叠的颜色——从深到浅,从浓到淡,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高槿之发来的一段视频。视频里是一间会议室,长桌上摊满了文件,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有一座钟楼,时针指向晚上十点。视频只有十几秒,最后几秒是他自己的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还在开会,想你了”。
许兮若把视频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会议室的混乱,第二遍听的是他声音里的疲惫,第三遍,她盯着画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他的手机旁边,放着一片干枯的槐树叶,是她在那拉村的时候夹在他书里的。
他还带着。
许兮若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因为他没回来而哭,是因为他在那么远的地方、那么忙的间隙里,还记得给她发一条消息,记得在桌上放一片槐树叶。
她回了一条语音,声音尽量平稳:“注意身体,别熬太狠。”
发完之后,她坐在绣架前,拿起那幅《渡》,看着船头那个背影。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不只是高槿之,也是她自己。
都在浪里,都在渡。
只是他在海的那一边,她在海的这一边。
各有各的风浪,各有各的岸。
春节越来越近了。
南市的街头开始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贺岁歌曲,到处是买年货的人。许兮若的工作室里也添了几分年味——安安送来一盆水仙,放在窗台上,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花苞;她自己剪了几张红纸窗花贴在玻璃窗上,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简单的“福”字和梅花。
订单已经排到了三月中旬,她每天从早绣到晚,手指上全是针眼,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丝线颜色。
沈师傅那边,她的双面绣终于有了点起色。上周带去给沈师傅看的那幅小样——一面是槐花,一面是槐叶——老人看了之后,难得地点了点头:“行了,能拿出手了。”
许兮若高兴得差点在沈师傅家跳起来。
研究会那边,林怀瑾告诉她,年后有一场苏绣精品展,问她愿不愿意参展。许兮若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要绣什么作品。
她决定绣一幅大的双面绣屏风。
一面绣那拉村的春天,老槐树开花,念归在树下追蝴蝶;一面绣那拉村的秋天,槐叶落尽,玉婆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春与秋,生与藏,像一个人的两面,也像她这两年的心境。
定了主题之后,她开始画稿、配色、选丝线。光是槐花的白色就配了五种——从花瓣边缘的冷白到花心的暖白,每一种都要单独染线。她跑了好几趟染料铺子,才调出满意的颜色。
忙起来的时候,她几乎没有时间想别的。
只有夜深人静,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冷风吹过空荡荡的街道,她才会忽然想起——高槿之已经走了快三个月了。
说好的“最多两周”,变成了一个月,又变成了“至少还要一个月”。
那个“至少”像一根拉长的橡皮筋,越扯越长,越扯越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弹回来。
她没有再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是不想问,是问不出口。
她知道他在那边不容易,知道他扛着多大的压力。每次电话里他的声音越来越哑,视频里他的眼窝越来越深,她就知道,他比她更想回来。
可她还是会失落。
那种失落不是暴风骤雨,是细雨绵绵。不是疼得撕心裂肺,是闷得透不过气。
偶尔在绣花的时候,她会忽然停下手,盯着某一个针脚发呆,脑子里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了神,那一针落错了位置,得拆了重来。
安安看在眼里,有时候会故意逗她:“又在想高槿之了?”
许兮若每次都摇头:“没有,在想这个花瓣的颜色对不对。”
安安不拆穿她,只是叹了口气,给她倒杯热茶。
有一天,安安在工作室里翻看手机,忽然叫了一声:“兮若你快看!”
许兮若凑过去,安安的手机屏幕上是一篇公众号文章,标题写着——“从山村到城市:一个绣娘的自我救赎”。
文章里配了几张照片,有她在展览上的作品,有她在那拉村绣花的侧影,还有一张是老槐树下的全景。文章的作者是顾衍之,他在市集之后写了一篇关于她的专访,发在了文创市集的官方公众号上。
文章写得真诚,没有过度煽情,只是平实地写了她的经历——从小跟母亲学绣,坚强独立的在城市里生活着,再后来去了那拉村,在那里找到了自己的节奏和方向。
最后一段话,许兮若看了好几遍:
“她说,刺绣教会她一件事——慢下来。生活不是赶出来的,是一针一针绣出来的。急不得,慌不得,快了就浅了,慢了才能把心意扎进去。她在等一个人,但她不等成荒芜。她在绣自己的日子,绣自己的光,绣一个更好的自己,等一艘归来的船。”
许兮若放下手机,沉默了很久。
安安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兮若,你没事吧?”
“没事。”许兮若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被人写出来,好像这一切就真的有了意义。”
安安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本来就很有意义。”
那天晚上,许兮若回到住处,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高槿之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的,他发了一张照片——谈判桌上,一摞文件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她回了一个“加油”的表情。
她往上翻了翻,翻到了他说的那句“等我回去,我要在你的工作室里挂一块牌子,上面写‘高槿之专属座位’”。
她看着那句话,忽然笑了一下。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无声的,一滴一滴落在手机屏幕上,模糊了那行字。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有一篇写我的文章,顾衍之写的,发在公众号上,你可以看看。”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老梧桐树的枝丫在窗玻璃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她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高槿之,我不催你,但你要记得回来。
记得回来,看看这间“针归”工作室,看看我绣的那些花,看看我为你留的那个位置。
我在绣自己的日子,也在绣我们的将来。
你别让我绣太久。
针太细了,绣太久,会断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泪水渗进枕芯,温温的,像那拉村清晨的槐花蜜。
日子还是要过的。
第二天一早,许兮若照常起床,洗漱,吃早饭,坐公交去工作室。
到了之后,泡茶,开窗通风,坐在绣架前,拿起针。
窗台上的水仙开了,白白的花瓣,嫩黄的蕊,香气淡淡的,混着槐花茶的清甜。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走线。
一针,两针,三针。
梅花的花瓣在绢面上慢慢绽开,红的,艳的,像冬天里的一把火。
她的心又静了下来。
像一池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涌动。
但没关系。
她有针,有线,有绢,有花。
有安安,有林怀瑾,有沈师傅,有玉婆婆和念归。
有那拉村的槐花,有南市的梧桐。
有“针归”这间小小的工作室,有墙上一幅一幅未完的绣品。
她不是一个人。
她是一匹锦,绣着自己的纹路,织着自己的光。
至于高槿之什么时候回来——
她不再去想了。
不是不想,是不再想了。
想多了,针会抖。
针抖了,线就乱了。
线乱了,花就绣不好了。
花绣不好,日子就不好过了。
日子不好过了,她还怎么等。
所以她不想了。
她只绣。
绣梅花,绣槐花,绣那拉村的春与秋,绣自己的过去与将来。
绣到针归,绣到人归。
绣到那一天,她推开工作室的门,看见他站在梧桐树下,风尘仆仆,眼含笑意,说一句——
“兮若,我回来了。”
她相信那一天会来的。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天。
但在那之前,她会一直绣下去。
因为她答应过自己——
不等成荒芜。
等成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