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市美术馆的展厅比巴黎那个展位大了整整十倍。
许兮若第一次走进去的时候,站在空荡荡的场地中央,转了一圈,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放进大盘子里的米粒。头顶的射灯还没开,自然光从侧面的一排高窗落下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带,灰尘在光里缓慢地漂浮着,像是在跳一支没有音乐的舞。
“怎么样?够大吧?”安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厉害吧”的得意。
“太大了。”许兮若诚实地说,“我的作品挂进去,估计像在操场上摆了几颗芝麻。”
安安翻了个白眼:“你能不能对自己有点信心?你的作品在巴黎能把法国老太太看哭,在南市就不行了?”
“不是不行,是展陈方式要重新想。巴黎那个展位小,密集一点没关系,反而显得丰富。这么大的空间,如果还是简单地往墙上一挂,会显得很空。”
许兮若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飞快地构图。她开始想象每一幅作品应该挂在什么位置,作品与作品之间要留多少距离,观众走进来先看到什么、再看到什么,光线从什么角度打下来最合适。这些事她在巴黎布展的时候就有了经验,但那时候空间小,调整起来容易。现在面对这么大的展厅,每一个决定都变得重要起来。
安安看着她在展厅里走来走去、念念有词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认识许兮若快二十年了,从那个在教室里安静绣花的小姑娘,到现在这个能在空荡荡的展厅里胸有成竹地规划一切的女人,中间隔了无数个熬夜绣花的夜晚,无数根劈到极细的丝线,无数次擦了重来的针脚。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努力,都沉淀在她现在笃定的眼神里。
“需要什么你跟我说,我去协调。”安安说,“灯光、展柜、展台、地面装饰,什么都行。”
许兮若停下来,想了一会儿。“我想要一些老物件。”
“什么样的老物件?”
“绣房里的东西。旧的绣架、线板、剪刀、顶针,最好能有几张老照片。我想在展厅中间做一个小的场景还原,不是那种博物馆式的玻璃柜展览,而是像……像一个真实的绣房角落。让观众走进来的时候,不是在看作品,而是走进了一个绣花的人的生活里。”
安安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想法好。我去找,南市周边那些老绣娘家里,肯定有不少旧物。”
“不要借太珍贵的东西,万一损坏了赔不起。普通的、有生活痕迹的就行。那种被手摸得发亮的线板,被针磨出凹痕的顶针,坐了几十年的绣凳——这些东西比作品更能让人理解苏绣。”
安安掏出手机,已经在备忘录里飞快地打字了。
许兮若继续在展厅里走,步子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什么。她走到最里面的那面墙前,停了下来。这面墙是整个展厅最大的一面,将近八米宽,正对着入口,任何人走进来第一眼就会看到这里。
“这面墙,我要留给《绣房》。”她说。
“一幅?八米宽的墙只挂一幅?”安安有些惊讶。
“嗯,只挂一幅。它值得独占一面墙。”
安安看了看那面墙,又想了想《绣房》的尺寸,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幅画不是用来‘填充空间’的,它是整个展览的灵魂。给它一面墙,不过分。”
许兮若转过身,看向两侧的墙壁,开始分配位置。“《岁朝清供》挂这边,新系列的作品挂对面,中间这排展柜放团扇和手帕这些小件。然后在角落里留一个区域,放那拉村绣坊的作品。”
安安正在记笔记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她。“你要把别人的作品放在你的个展上?”
“不是‘别人的作品’,是那拉村绣坊的作品。”许兮若纠正道,语气平静但认真,“我在巴黎的时候就想好了,如果我有机会办个展,一定要给她们留一个位置。她们的技法可能还不够成熟,但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没有被太多技巧修饰过的、很本真的东西。那种东西,我现在反而绣不出来了。”
安安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过了几秒,她低下头,继续在备忘录里打字,只说了两个字:“安排。”
从美术馆出来,已经快到中午了。许兮若没有回工作室,而是去了老街尽头的一家面馆。那家面馆开了二十多年,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脾气不好,但面做得好,尤其是雪菜肉丝面,汤头鲜得能让人把碗底舔干净。
她点了一碗面,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等着。没过多久,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深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头发有些花白,但腰板挺得很直。
“许老师?”男人站在门口,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
“沈师傅的儿子?”许兮若站起来,微微欠身,“叫我兮若就行。”
沈师傅的儿子叫沈建国,在南市郊区一家机械厂当车间主任。他长得不像沈师傅,沈师傅瘦小干瘪,他高大壮实,但眉眼之间有一种相似的憨厚和诚恳。他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看着许兮若,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面端上来了,两碗。许兮若把自己那碗推到沈建国面前。“先吃,吃完再说。”
沈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好,先吃。”
两个人埋头吃面,谁都没说话。面馆里很吵,有人在聊菜价,有人在骂天气,老板在后厨大声催着服务员端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许兮若在这片嘈杂里反而觉得安心,比在安静的会议室里谈事情要自在得多。有些事情,太郑重了反而说不出口,不如在吃面的时候,像聊家常一样,一句一句地说完。
吃完面,沈建国把碗推到一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地打开。最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他把东西推到许兮若面前。
许兮若先看照片。第一张照片上,沈师傅站在一台车床前,穿着蓝色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上全是机油,但笑得特别开心,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照片的背面用铅笔写着几个字——“一九九一年,新机器”。
第二张照片更旧一些,已经泛黄了。照片上有三个人,中间是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条辫子,笑得很甜。左边是一个年轻男人,瘦瘦的,眉眼和沈师傅很像,但年轻得多。右边是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虎头虎脑的,手里拿着一个顶针,举得高高的,像是要给谁看。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这是我。”沈建国指着照片上的人,声音有些哑,“那时候我爸刚学会做顶针,手艺还不行,做出来的东西歪歪扭扭的,没人愿意买。我妈在镇上当小学老师,工资不高,但从来不嫌他穷。她跟我爸说,你做你的,咱慢慢来,不着急。”
许兮若看着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容,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认识她,但能感觉到那种笑容里的力量——那是一种笃定的、温柔的、不急不躁的力量。她见过这种力量,在玉婆婆身上,在沈师傅身上,在每一个用一辈子做一件事的人身上。
“我妈走得早,我五岁那年生病没的。”沈建国的声音很低,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没再娶。那些年他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做顶针,做到半夜。我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他房间的灯还亮着,车床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大蜜蜂在叫。”
许兮若没有接话。她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说话,只需要听着。
“我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做顶针。但他做的东西,是真的好。以前镇上有个绣娘,用了他的顶针以后,逢人就夸,说我老沈做的东西,戴着不滑、不硌、不磨线,用了二十年都不变形。后来那个绣娘不在了,她的徒弟还在用我爸做的顶针。”沈建国说着,声音终于有些哽咽了,“我爸走之前跟我说,那台车床不能卖,不能扔,要交给一个懂它的人。他说他想来想去,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你配得上它。”
许兮若低下头,把那张全家福翻过来。照片背面没有字,只有几个模糊的指纹,大概是沈师傅的,黑色的机油印留在泛黄的相纸背面,像一枚沉默的印章。
“车床我收下。”许兮若抬起头,看着沈建国,目光坚定,“但我不只是收一台机器。我想学。我想学怎么做顶针。”
沈建国愣住了。“你要学?”
“嗯。不是马上就能学会,但我想试。沈师傅的手艺不能断,顶针虽小,但每一个绣花的人都离不开它。如果没有人做了,以后绣花的人连个好顶针都买不到,那还绣什么?”
沈建国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我爸没看错人。”
下午,许兮若跟着沈建国去了他在郊区的家。那是一栋老式的居民楼,楼梯间很暗,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水泥。沈建国家在五楼,没有电梯,许兮若爬上去的时候有些喘。
进门是一个不大的客厅,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地方放着一台车床,不大,大概一米多长,铸铁的机身已经有些锈迹了,但整体保养得很好,该上油的地方都上了油,该擦的地方都擦得锃亮。车床旁边有一个木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工具——锉刀、卡尺、模具、砂纸,每一件都摆放得规规矩矩,像是随时准备被使用。
许兮若站在车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铸铁机身。她想起沈师傅坐在这个车床前的样子,弯着腰,眯着眼,手上的老茧在金属表面摩擦出沙沙的声音。那些声音她听过,在那拉村的那个下午,她站在槐花树下,听到从沈师傅的小屋里传出来的、持续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我能开一下吗?”她问。
沈建国走过去,插上电源,按下开关。车床嗡嗡嗡地转了起来,声音不大,但很稳,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唱歌。许兮若站在旁边,看着主轴缓缓转动,忽然觉得这台机器不是死的,它有生命,有温度,有沈师傅留在上面的几十年的手汗和目光。
“教我。”她说。
沈建国从木箱子里拿出一块铜料,夹在卡盘上,然后开始给她讲解最基本的东西——怎么选料、怎么下料、怎么粗车、怎么精车、怎么钻孔、怎么打磨。他说得很慢,有些地方要重复好几遍,因为许兮若对机械一窍不通,连卡盘是什么都要问半天。但他没有不耐烦,反而越讲越来劲,好像很久没有人愿意听他讲这些东西了。
许兮若听得认真,还掏出手机把关键步骤录了下来。她知道光靠听是不够的,要动手才行。但今天来不及了,天快黑了,她还要赶回工作室。
走的时候,沈建国把那箱工具和那叠照片都塞给她。“东西你先拿去,车床等你有地方放了再来搬。”
许兮若抱着木箱子站在门口,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那枚铜顶针,摊在手心给沈建国看。“这是沈师傅送给我的,我一直戴着。”
沈建国低头看了看那枚顶针,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用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那枚顶针的表面,然后把手缩回去,朝许兮若点了点头,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兮若听到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压抑着的哭声。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抱着沈师傅的工具箱,听着那哭声,没有敲门,没有安慰,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那台车床,迟早会找到一个属于它的新家。许兮若不知道那个新家在哪里,但她知道,她不会让它生锈。
接下来的两周,许兮若把自己劈成了三半。
一半在工作室里绣《归处》系列。那束光已经绣完了,比她想象的要好。她用了一种她自己都没想到的针法——在施针的基础上叠加了一层极细的缠针,让光线有一种从内部发出来的、柔和而坚定的亮度。高槿之看到成品的时候,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很久的话。
“这束光,像是活的。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它也在看着你。”
另一半在展厅里布展。安安的效率高得惊人,不到一周就找到了她要的那些老物件——一张民国时期的绣架,木头已经发黑,但榫卯结构依然严丝合缝;三个大小不一的线板,被手摸得光滑如玉,上面还缠着几缕褪色的丝线;一把剪刀,刀刃上有一道浅浅的缺口,是常年剪丝线磨出来的;还有一沓老照片,是南市周边已经过世的老绣娘们的旧照,有的坐在绣架前,有的拿着作品站在门口,有的抱着孩子,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许兮若熟悉的、安静的、满足的神情。
她把这些东西布置在展厅中间,做成一个还原的绣房角落。没有玻璃柜,没有围栏,观众可以走进去,可以伸手摸——当然她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请温柔对待它们”。她想让这些东西不是被“展览”的,而是被“遇见”的。就像你走进一个老朋友的家,看到她的针线筐放在桌上,剪刀搁在旁边,线板上还缠着没绣完的线,一切都保持着被使用时的样子,好像主人只是去倒了一杯茶,马上就会回来。
还有一半,她在学做顶针。
这件事比绣花难多了。绣花用的是巧劲,顶针用的是蛮力——不对,也不能说是蛮力,是一种很微妙的、介于巧和蛮之间的力。太轻了,铜料打不出形状;太重了,一下子就会变形报废。许兮若的手在绣花时灵活得像一只鸟,但一握住锉刀,就笨拙得像戴了手套。
沈建国很有耐心,每周来两次,每次教两个小时。但他不在的时候,许兮若自己练,练得满手都是铜屑和机油,指甲缝里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干净。高槿之看到她的手,心疼得直皱眉,但什么都没说,只是去药店买了最好的护手霜,放在洗手池旁边,每天晚上看着她涂。
“你说我是不是太贪心了?”有一天晚上,许兮若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忽然问高槿之。“刺绣还没做到最好,又要学做顶针,还要管展览,还要带徒弟。一个人哪能做这么多事?”
高槿之正在看书,闻言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你觉得自己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开心吗?”
许兮若想了想。“开心。虽然累,但开心。绣光的时候开心,布展的时候开心,学做顶针的时候也开心。就算锉刀磨破了手,也觉得开心。”
“那就够了。”高槿之说,“一个人一辈子能做几件让自己开心的事,已经很了不起了。大多数人连一件都找不到。”
许兮若看着他,忽然伸手捏了捏他的脸。“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高槿之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含糊不清地说:“我一直都很会说话,只是你不爱听。”
“那你说一句我不爱听的试试。”
“你最近胖了。”
许兮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高槿之笑着躲开,两个人闹成一团,最后一起倒在沙发上,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一片叠着一片,把路灯的光剪成了细碎的影子,落在窗帘上,摇摇晃晃的,像谁在跳一支温柔的舞。
展览前三天,许兮若收到了一份意外的礼物。
那天下午,她正在展厅里做最后的调整,安安领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走了进来。年轻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棉麻衬衫,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抱着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方形包裹,看起来像是某种画框之类的东西。
“这位是《汉声》杂志的编辑,叫林远舟。”安安介绍道,“他说有东西要送给你。”
许兮若愣了一下。《汉声》杂志她知道,那是国内最权威的民间工艺刊物,创刊几十年,记录过无数濒临失传的手艺。能被这本杂志报道,是很多手艺人一辈子的梦想。
林远舟把包裹放在桌上,一层一层地拆开牛皮纸,露出里面的东西——一个木制的相框,相框里装裱的不是照片,而是一块手帕。白色绢布,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上面的绣花依然清晰——一朵牡丹,一朵梅花,用的是最传统的苏绣针法,算不上多精致,但每一针都走得认真。
许兮若认出来了。这是巴黎那个法国男孩的手帕。
“这是……”她抬起头,不敢相信。
“那期杂志出刊以后,有个法国读者联系我们,说他在电视上看到了您的采访,又看了杂志上关于您和沈师傅的报道,觉得非常感动。他说他有一块曾祖母留下来的手帕,和您在巴黎展会上遇到的那个男孩的手帕很像,想把它送给您,作为中法手工艺交流的一份见证。”林远舟顿了顿,“我们帮他做了鉴定,这块手帕确实是清末民初时期法国人模仿苏绣的作品,虽然技法不够纯熟,但历史价值很高。”
许兮若捧着那个相框,手在微微发抖。她想起巴黎展会上那个穿着亚麻衬衫的男孩,想起他从包里小心翼翼拿出手帕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曾祖母去年去世了,走之前还念叨着想去中国看看真正的苏绣”时红了的眼眶。
她以为那只是展会上的一个瞬间,过去了就过去了。没想到,那个瞬间被一个人记住了,被一本杂志记住了,被一块穿越了百年的手帕记住了。
“杂志社想把这期报道作为这次展览的特别内容,不知道您是否同意?”林远舟问,“我们可以在展厅里设一个阅读区,放一些往期的杂志,让观众了解苏绣背后的故事。”
许兮若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点头,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林远舟走后,许兮若一个人站在展厅里,手里还捧着那个相框。安安走过来,看了看那块手帕,又看了看她,轻声说:“兮若,你有没有发现,你做的事情,已经在影响很多人了。”
许兮若没说话。
“那个法国男孩,那些那拉村的姑娘,沈师傅,还有这块手帕的主人——他们因为你,因为你的绣品,被连接在了一起。你不只是一个绣花的人,你是一个……怎么说呢,像一个针,把很多散落的、原本没有关系的人和事,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
许兮若终于没忍住,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安安肩上,哭得像个小孩,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情绪——感动、惶恐、感激、还有一点点害怕。她怕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些人的期待,配不上那些被缝在一起的缘分。
安安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她妈妈拍她那样,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别怕,兮若。你只要继续绣就好了。其他的,交给时间。”
展览开幕那天,南市美术馆的门前排起了长队。
许兮若站在展厅门口,穿着一件淡青色的中式上衣,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银丁香——是高槿之送的,很便宜,但她说这是她最喜欢的首饰。她看起来安静而从容,但如果仔细看她的手,会发现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高槿之站在她旁边,穿着她帮他挑的那件深蓝色衬衫,头发刚剪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他注意到她在发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然后松开。
这个动作很轻很短,快得旁边的人都注意不到。但许兮若感觉到了,那只手传来的温度,像一根定海神针,把她心里所有的慌乱都镇住了。
安安在门口负责接待媒体和嘉宾,顾衍之帮忙维持秩序,徒弟们分散在展厅各处,负责引导和讲解。一切都有条不紊,像一场排练了很多遍的演出。
第一批观众涌进来的时候,许兮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她看到有人在《绣房》前停下脚步,仰着头,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她看到有人走进那个绣房角落,小心翼翼地拿起线板,翻过来看到背面缠着的褪色丝线,眼眶忽然红了。她看到有人在《岁朝清供》前拍照,有人在那拉村绣坊的作品前认真讨论,有人在阅读区翻看《汉声》杂志,有人在留言本上写下了长长的话。
她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被妈妈牵着,走到《绣房》前面。小女孩仰起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对妈妈说:“妈妈,我也想学绣花。”
小女孩的妈妈蹲下来,笑着说:“好,等你再大一点,妈妈带你去学。”
许兮若站在不远处,听到这段对话,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流。她想,这就是她做这一切的意义。不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自己,而是为了让更多孩子知道苏绣,让这门手艺在更年轻的心里扎下根,长出新的枝叶。
下午有一场分享会,许兮若要上台讲二十分钟。她准备了很久,写了稿子,又背了稿子,但最后上台的时候,她把稿子放在了口袋里,一个字都没看。
她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看到了安安、高槿之、顾衍之、徒弟们,看到了沈建国,看到了那拉村绣坊的几个姑娘,看到了林远舟,看到了很多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没有什么大道理可以讲,我只想讲几个故事。”
然后她讲了玉婆婆的故事,讲她坐在窗边绣了一辈子,讲她那间小小的绣房,讲她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把苏绣带到更远的地方。
她讲了沈师傅的故事,讲他的手粗糙得像树皮,却做出了最精致的顶针,讲他把一辈子磨进了铜料里,讲他走之前把车床托付给了一个他信任的人。
她讲了那个法国男孩的故事,讲他曾祖母的手帕,讲他替曾祖母来完成心愿时红了的眼眶,讲那块手帕现在被装裱在相框里,挂在她工作室的墙上。
她讲了那拉村绣坊的故事,讲那几个姑娘从零开始,一针一针地学,现在在县城开了自己的店,能养活自己了。
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台下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能听到有人吸鼻子的声音。
最后她说:“有人问我,苏绣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说过,它是我的来处,是我的归途。现在我想加一句——它也是我手里的针,把我和这个世界上很多原本没有关系的人,一针一针地缝在了一起。我不知道这根针能走多远,但只要我的手还能动,我就会继续绣下去。”
台下响起了掌声,很长很长的掌声。
许兮若站在台上,微微欠身,然后走下台。高槿之在侧台等着她,看到她下来,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杯温水。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笑了。
“槿之,我刚才在台上,看到玉婆婆了。”
高槿之愣了一下。“什么?”
“不是真的看到,是感觉。我感觉她就站在台下,站在人群里,看着我。她没有鼓掌,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脸上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很满意的笑,就像以前我绣完一幅作品,她看了以后点点头,说‘嗯,不错’。”
高槿之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天的风。“她一定很骄傲。”
许兮若摇了摇头。“她不骄傲,她只是放心了。”
展览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许兮若几乎每天都去展厅。有时候是去跟观众聊天,有时候是去现场演示刺绣,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那个绣房角落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发现,每个人走进那个角落的表情都不一样,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知道他们惊扰的不是那些老物件,而是那些物件里藏着的、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安静。那种安静在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了,所以人们看到它的时候,会本能地、小心翼翼地对待它。
展览结束的那天,许兮若最后一个离开展厅。
她站在空荡荡的展厅里,看着那些已经摘下来、打包好的作品,看着那个绣房角落被搬空后留下的空白地面,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舍,不是失落,而是一种类似于“完成”的感觉——像一个圆,终于画上了最后一道弧线,首尾相接,严丝合缝。
她拿出手机,给安安发了一条消息:“展览结束了,谢谢你。”
安安秒回了三个字:“谢个屁。”
然后又跟了一条:“回去绣你的花去,别在这煽情。”
许兮若笑了,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展厅,关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她走到美术馆大门口的时候,发现外面下起了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和巴黎展会那天早上的雨一模一样。
她没有带伞,就在门口的屋檐下站着,等雨停。
高槿之的车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了路边。他撑着伞走过来,把她接上车。车门关上的那一刻,雨声被隔绝在外面,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雨刷器来回摆动的声音。
“回家?”高槿之问。
“回家。”许兮若说。
车开动了,窗外的雨水在玻璃上拉出一道道细细的线,像无数根针,在透明的绢面上绣着什么。许兮若看着那些线,忽然想到了下一幅作品要绣什么。
她要绣雨。
不是那种滂沱的大雨,而是那种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穹顶上的、像极了南市老街春雨的巴黎的雨。
她要让那场雨,永远下在她的绢面上,永远不会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