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沈伯乾如期归来。
书房内,沈青筠端坐案前,面色沉静。
沈伯乾一页一页翻看着她写的书法帖子,默不作声。
片刻之后,才状若不经意的问道。
“青筠,琳琅来做什么?”
沈青筠握着毛笔的手腕悬在半空。
轻声开口。
“这段时日联系不上,过来陪我说说话。”
沈伯乾放下书帖,目光落在她脸上。
语气莫名。
“李家之事,她都告诉你了?”
沈青筠一愣,索性搁下笔,颇觉疑惑的问了一句。
“李家怎么了?”
她声音看似平静,实则情绪深藏。
沈伯乾从她的表情中的确看出了茫然。
心知向琳琅大概没说香云山的事。
他忽地轻叹口气。
“青筠。你母亲天纵奇才,却早早撒手人寰。
“我不想你重蹈她的覆辙。
“这些时日,你可想过,我沈家将来的路该如何去走?”
沈伯乾的脸上,疲倦和无奈不一而足。
“我也曾想过你和江燃的可能性。”
沈青筠唯独听到这里,睫毛轻颤了一下。
却没有开口。
沈伯乾语气低沉。
“你之于江燃,便如滴水入川,生不出半点涟漪。
“从北缅到合州山之事,我不想再发生第二次。
“你若留在他身边,丝丝缕缕的风波荡来,便是万劫不复。
“甚至于将整个沈家,尽数拖入深渊。”
空气凝滞了一瞬。
沈青筠低头望着宣纸上未干的墨迹。
一言不发。
沉默了许久,她才僵硬无比的开口。
“你吩咐的事,我都做了。”
她没反驳,没提江燃如何如何。
就这么语气平静,却又不容置疑的说了一句话。
沈伯乾盯着她看了许久。
那双眼睛和亡妻陆银如出一辙。
温润中透着骨子里的执拗。
他没再劝说,步伐沉重地走出书房。
沈青筠无力地垂下双手。
纸上墨迹,又被一滴水晕开。
……
是夜。
沈伯乾书房,灯火通明。
管家毕恭毕敬站在桌前。
“家主,洛老夫人寿宴的回帖需尽早送去。
“今年规格比往年大了不少,请了三十多家。”
管家顿了顿,措辞谨慎。
“洛老夫人托人传话,说想见见夫人的女儿。
“经年未见,她很想念。”
陆银。
沈伯乾心中默念一声。
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洛老夫人显然也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知晓他禁足青筠的事。
管家观察着他神色,低声又补了一句。
“老夫人年事已高,今年身体比去年差了许多。
“她下给沈家的请帖,特意提到了大小姐的名字。”
沈伯乾沉默了很久。
最终搁下笔,语气听不出波动。
“备两份寿礼,我和青筠各一份。”
管家应声退下。
沈伯乾无奈的叹了口气。
沈家已不复当年鼎盛,洛家的情分,还得好好维系。
洛老夫人点名要见青筠。
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
云京,赵家庭院。
江燃坐在石凳上,面前摊开数张纸。
洛园建筑平面图,施靖近半年的行踪记录。
逐一翻完,指尖轻弹。
一缕白焰无声燃起,纸张瞬间化为飞灰。
赵明礼垂手立在亭外,低声汇报。
“江真人。洛婉云和施靖已于傍晚抵达洛园。
“另外还有个中年刀客随行,身份暂时不知,但能住进内院,地位不低。”
江燃嗯了一声,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
“沈家有哪些人赴宴?”
赵明礼愣了一下,不清楚他询问沈家作何。
却还是立刻回答。
“沈家给洛家的回帖我们看不到。
“不过家主沈伯乾必定会去,二爷沈仲坤想来也不会缺席。”
江燃神色未动,端茶示意,淡淡开口。
“知道了。”
赵明礼见状,躬身告退。
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江燃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波澜。
赵明礼走后不久。
燕玉情从院外走来,红裙裙摆有些水渍。
她在江燃对面坐下,声音旖旎,却藏着些微不可觉的小心思。
“方才的话,我听见了。
“江先生是想问沈青筠会不会去吧?”
江燃抬眼看着她,不置可否。
燕玉情桃花眼微弯。
“寿宴上若遇见,江先生打算如何?”
“届时再说。”
江燃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没有过多解释。
燕玉情不再追问。
她也不是不懂。
有些话适可而止的一问,将心底那些情绪显露几分便可。
真要事事探究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那就不够知情识趣了。
她无声一笑,转而说起修炼进展。
“今日内劲又沉淀了几分。不过离化劲门槛还有一段距离。
“看来先前的大话,是做不到咯。”
江燃唇角微扬,不紧不慢的开口。
“燕姑娘心已至,情已诚,一月之内,必成宗师。”
燕玉情眸光微亮。
扬起右手,风情脉脉道:“江先生这般说,我可当真了。”
“若一月之内不成宗师,你可得负责。”
江燃失笑,抬起手与她轻轻击掌。
……
翌日清晨。
赵明珠晨起后先在院中练了半个时辰缠丝劲。
劲力沿经脉流转,比前日顺畅些许。
练完功后,如往常一般端着茶点走进江燃院中。
“江真人,这是昨日才到的雾里青云,茶香隽永,你可得好好尝一尝。”
赵明珠的姿态自然了许多。
她这几日也逐渐摸准了江燃的脾性。
他的确疏离淡漠,却不会无端苛责旁人。
赵家这些天在江燃面前紧张出错的下人不少,都没受到惩处。
江燃接过茶盏时,目光在她手腕伤口上停了一瞬。
“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
赵明珠站在他身后,芳心一跳。
没来由觉得呼吸都乱了几分。
“昨,昨晚上练桩功,不小心擦伤的。”
她声音有些发颤。
“桩功可以辅助气感。
“但还是那句话,不要心执,不要操之过急。”
江燃随口的一句指点,尽管连语气波动都没有。
赵明珠仍感觉心口一热。
竟有种想要潸然泪下的感觉。
她连忙垂下头,气息紊乱的告退。
步伐凌乱的走出院门时,恰好与迎面走来的燕玉情撞了个满怀。
心事重重的赵明珠慌忙退后一步。
“燕,燕姑娘。”
燕玉情眼神微眯,上下打量她一番,唇角轻扬。
“赵小姐早。”
赵明珠压下心慌,状若无事的和她相视一眼。
两人视线交错,皆是噙着笑意轻轻颔首。
随即相错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