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鸢在医馆的硬板床上又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她和继宁谁也没跟谁说过一句话。
林秀觉察到了两人之间的别扭,尽管她生性善良甚至有点懦弱,但也不至于主动要去和曾经要对自己不利的人主动攀谈开解,能在做营养汤羹的时候分他一份已经是给了极大的面子了。
在林秀的细心照顾下,赤鸢的伤势恢复得比预想中要快,肩膀上的箭伤已经结了硬痂。
虽然动起来还有些牵扯的痛楚,但已不妨碍她握刀。
第三日的清晨,林秀刚端来煮到开花的小米粥,赤鸢便爬起来向林秀行了大礼,惊得林秀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餐盘,将手在衣服上擦了两下就连忙把赤鸢扶起来。
“好孩子,何必做这些子?自从你到我身边,对我一直尽心尽力。我看你,就像看自己的孩子一般,哪里需要顾这些虚的?”
赤鸢任由林秀将自己扶起,感受到手掌上似乎残留着小米粥的热度,忽得就流下泪来。
她吸了吸鼻子:
“夫人待我如亲人,赤鸢铭感五内。只是……此地不宜久留,且我身上的伤已无大碍,明日一早,我们必须动身。”
林秀闻言,动作一顿,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角,指尖的薄茧触感格外温润。
“我知道,我都听你们安排。只是现如今……”
林秀欲言又止,目光担忧地投向窗外,
“二强断了腿,铁牛又是个愣头青,这一路山高水长,我怕……”
赤鸢皱着眉头,她知道林秀在担心什么。
“夫人放心。”赤鸢条理清晰地分析道,
“孙二强如今断了一条腿,确实走不得了。但我会给他留下足够的银两,托付给这医馆的老大夫照看一阵,以后他自己回家也好,或是重新寻个地方做些小买卖,都有本钱。”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至于铁牛,不过是些皮外伤,养了两日已经好得七七八八。他跟着咱们一起,这一路带着个男人,行事反倒方便许多。若是遇上关卡盘查,便说我们是陪母亲回乡探亲的兄妹。咱们只有三个人,不似拖家带口的一大家子,并不扎眼。”
“只要出了河北地界,大路朝天,四通八达。到时候再想追上咱们,可就难如登天了。”
赤鸢正说着,院外忽然传来几声沉闷的马响鼻声,紧接着是铁牛刻意压低的嗓音在窗下响起。
“赤鸢姐,夫人,你们收拾好了没?”
赤鸢有些疑惑,林秀前去推开靠近的窗棂。
只见铁牛正牵着两匹神骏的枣红马站在树下,而继宁正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两副鞍鞯,似乎刚给马喂过水。
“夫人,继宁哥弄来了两匹好马,说是脚力快,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铁牛挠了挠头,憨声问道。
赤鸢透过窗,看着在院中的继宁,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谁也没有主动开口。
铁牛感觉有些不大对,悻悻地搓了搓手,说是要去看孙二强,一溜烟就没了人影。
林秀叹了口气,没说话。
她起身拿了件厚实的衣服给赤鸢披上,随后便端着她刚吃完的餐具出了房门。
太阳逐渐生气,继宁看着窗前竹子在赤鸢脸上投下的阴影,就这么斑驳着,从她的右边太阳穴挪到了右眼角,终是大踏步上前开了口:
“我知道你想什么,在担心什么。但是河北地界不太平,你们几个老的老,伤的伤,总得有个年轻力壮的照应,我送你们一程就走。”
“不必。”
赤鸢的回答简短而决绝,
“这是我的任务,我们要去哪里,不劳费心。继宁,你的任务是回京给你的主子复命,而不是留在这里和你主子的眼中钉肉中刺攀交情。”
“赤鸢!”
继宁握着窗框的手猛地收紧,有些腐朽的窗框发出吱吱呀呀的不堪重负,
“你明知道我不会!你明知道我心里……”
“继宁!”
赤鸢厉声截断了继宁未说出口的话,猛地挪开了看着继宁眸子的视线,
“你若真念旧情,此刻就该一走了之。对你,对我,对师门,都好。”
继宁死死盯着赤鸢看了半晌,胸口的起伏剧烈了几分,喉结上下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好,很好。”
他转身,不再多看赤鸢一眼,
“既如此,你们自求多福。”
不过一盏茶的时间,就听见院子里传出“哒哒”的马蹄声。
铁牛抱着剩下那匹温顺的老马脖子,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赤鸢:“赤鸢姐……”
“不用管他。”
赤鸢收回目光,脸上看不出悲喜,“今日你去买些必要的吃食和日常用品,咱们明天也走。”
林秀站在廊下,望着院门外扬起的滚滚烟尘,直到那尘土散尽,眼中的忧色却未减半分。
“赤鸢,这样真的好吗?他毕竟……”
“夫人!”
赤鸢突然转身,直挺挺地跪在林秀面前,声音虽轻,却字字千钧,
“奴婢知道奴婢人微言轻,命如草芥。但今日,奴婢愿以项上人头,为继宁担保。”
林秀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两步,想要扶起她。
可赤鸢身上有伤,她自是不敢用力,便怎么也拉不动这执拗的丫头。
“赤鸢,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林秀急得眼圈都红了,“我早就说过,让你不要自称奴婢,咱们如今患难与共,便是一家人!我也不是疑心他,只是……”
林秀叹了口气,目光投向院外那条空荡荡的官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叹息:
“只是他这才刚解了毒,身子底子虚得很。而且我看他对你,似乎……诶,只能说是天意弄人了。”
赤鸢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水色,默默磕了个头,便回了屋。
一夜无话,次日晨起,天公不作美,今日倒是个阴天,还起了风,说不定很快就要落雪了。
林秀看着赤鸢经此一事,已经好几日没个笑模样,远不似当初刚认识的模样,心中总觉得有些抽痛。
但自己多留在这里一分,宫里的女儿便更危险一分,不管怎么说,早早离开才是正理。
她想着待安定下来,再好好安慰一下赤鸢。
谁料刚打开房门,便有一把长剑,横在了颈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