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江夏城中的临时行辕正在忙碌地准备着车驾。士卒们将一道道文书装入箱笼，换防的指令一道接一道地送出，飞隼振翅的声音从晨光初露就没有停歇过。
林朔晋位为王。这个消息随着离江的晨风传遍了整个江南，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深水，涟漪一圈接一圈地向四周扩散。
然而，并非所有的涟漪都是欢欣的。
玉陵城外，顾氏祖宅。
几名身着素服的南齐老臣正围坐在一间密不透风的偏厅之中，面色各异。他们曾在华天峰的屠刀下侥幸存活，但此刻坐在一起时，话题却并不轻松。
顾家家主顾长青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着茶盏没有喝，指尖在茶盖上轻轻摩挲，声音压得很低：诸位都听说了吧，那位要回来了。他可不是陛下那样可以随意摆弄的性子。
九殿下被他送去稷下学宫了。周家家主周明远接过话头，面色有些难看，杨植可是正儿八经的皇子，当初离太子也就一步之遥。林朔连他都容得下，应该不会对我们斩草除根的。
那是他没把殿下当威胁。顾长青放下茶盏，语气依然平淡，九殿下手上无兵无将，他的名号在绝对的武力面前一文不值，只要他不闹事，林朔当然乐得养个读书人在学宫里当点缀。他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声音压低了几分，但世家不同。我们手里有田产，有商路，有门生故吏。他会一直容忍我们手里攥着这些权柄吗？
那顾兄的意思是...周明远问道。
老夫的意思是，与其等他动手来拿，不如主动给他。顾长青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世家已经被华天峰屠了大半，幸存者本就元气大伤。与其抱着那点残存的权柄等死，不如主动投靠新的强者。田产家丁交出去一部分，换一个清贵虚职，保住人丁血脉。这样反而能活得更久。
偏厅中沉默了片刻，有几名家主面色复杂，显然还在犹豫。
顾长青看了他们一眼，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老夫言尽于此，诸位自己掂量。告辞！
他走出偏厅，身后的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屋内那些纠结的目光。而偏厅外，早已有顾家子弟备好了车驾，车帘低垂，一应随行人员皆是精干面孔。
车驾向北而去，直奔玉陵的方向，在官道上扬起一阵细尘。赶在所有人之前投奔林朔——这是顾家的选择。
消息很快传遍了玉陵世家。
紧接着，周家也做出了同样的决定。
然后是沈家、陈家、吴家……
当林朔的车驾抵达玉陵城时，已有十七家残存的世家送来了投诚的表文。
公羊默将这些名册整理成册送到林朔案头时，面色平静如常，但声音中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感慨：魏王，这些世家当年连先帝的诏令都敢阳奉阴违。如今却争先恐后地来投靠，真是世事无常。
林朔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翻阅着那些表文，一页一页，目光沉稳而专注。过了片刻才抬起头来，声音平静：不是他们变了，是他们发现我比华天峰更可怕。华天峰只知道屠戮，我给他们留了一条活路。但他们也清楚，活路的规矩是我定的。
他将名册合上，搁在案头，目光投向窗外。
玉陵城的暮色正在缓缓降临，街巷间的炊烟袅袅升起，曾经残破的皇城轮廓在暮色中渐渐隐没，如同愈合的骨骼正在一点一点地重新生长。
传令下去。林朔开口道，三日后，文华殿议事。
......
三日后，文华殿。
这座曾在大火中化为废墟的殿宇，在数千名工匠昼夜轮换的抢修之下，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轮廓。
虽然殿顶的琉璃瓦尚未完全补齐，廊柱上的新漆也还在散发着淡淡的桐油味，但殿内已经可以容纳数百人议事了。
甲胄鲜明的赤炎军士卒沿阶而立，火红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殿内，文武分列两侧。
崔元白与公羊默并肩立于文臣之首，两人脊背都挺得笔直。
南黎辰、楚星阳、阿依丽、呼延烁、哲岚、赵无信、黑齿屠、沈毅、太史荣、百里千川、贺知书、谷生、罗宣、柳靖、陀若都、历永年、广天韵……一位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文臣武将依次而立。
新投靠的顾长青、周明远等世家家主则立于末尾，面色恭敬，目不斜视。
片刻，林朔大步走入殿中。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挺拔，宽阔的肩背在玄色王袍下勾勒出沉稳的线条，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可动摇的坚定。身后忘川营精锐甲胄森然，个个周身煞气凝而不散，整个大殿中的气氛都为之一凝。
诸位不必多礼。林朔在主座落座，声音平稳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今日议事，只有一个议题——三个月后，与拓跋星澜决战，孤该如何应对？
他话音刚落，楚星阳便率先开口：这有什么好议的？当然是打！渤海郡之战，他北雍被咱们打得元气大伤，裂天君重伤未愈，赫连瀚玥更是殒命。如今拓跋星澜手里还有几张牌可打？趁着现在一鼓作气打过去，免得夜长梦多！
南黎辰点了点，声音沉稳有力：楚兄说的是，末将认为，如今我方士气正盛，碧蛟军、幻羽军、赤炎军三军合一，兵力已经不弱于北雍。如果拖到三个月后再决战，北雍那边裂天君说不定能恢复战力，变数就大了。不如趁现在拓跋星澜还未完全稳固关中，直接挥师西进，兵锋直指函谷关！
不少武将听到此言，纷纷点头。
此时，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文臣队列中响起。
崔元白向前半步，苍老的手指抚过须髯，语气平和却字字分量十足：两位将军言之有理，但老夫以为，眼下时机未到。他抬起目光，环视殿中诸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如金石相击，北雍虽遭重创，但根基尚在。关中四塞依然在拓跋星澜手中，函谷关、武关、大散关……北雍牢牢守住这几处要害，我军若是贸然西进，战线拉长、粮草不继，反倒可能被拖入消耗战。
南黎辰面色不变：那就绕道，从并州走！
崔元白摇了摇头：绕道？经河东入并州确实可以避开雄关，但那一路皆是山区，大军粮草如何运达？若再像渤海郡之战那样轻骑突进，固然能成一时之功，却难以奠定大局。此战若胜，便是天下归一；若败，我们将再无翻身之机。一步走错，前功尽弃！
说到底还是粮草问题。公羊默的声音沙哑，却如同压舱石般将讨论的重量托住了片刻，而后缓缓沉声接上，江南虽是鱼米之乡，但华天峰祸乱数月，府库早已见底。离江之战又耗去了大半储备，以目前的家底，支撑一场大规模的远征，最多只能维持一个月。他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林朔对视，臣的建议是：以守代攻！
楚星阳皱眉道：以守代攻？那不是把主动权交给北雍？
公羊默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却沉稳：确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北雍，但北雍如今的国力，已不是鼎盛之时。裂天君重伤未愈，拓跋星澜刚刚苏醒，并州的粮草同样已被扫荡一空。他若来攻，我方便是守势；他若不来攻，三个月后决战之时，我方的准备远比现在充分。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主战与主守两派的意见各有道理，分歧的焦点只在于：三个月后那一战，是以锐气决胜负，还是以底蕴决胜负。
林朔一直听着，目光沉稳，没有急于表态。他的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叩击，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如同在度量某种无形的天平。
这时，一道声音从武将队列的后方传来，显得年轻却饱含经验：魏王，末将以为，主守之策确实稳妥，但三个月时间，不能只用来种田。
那是一个年轻的将领，身量不算高，面容甚至带着几分稚气，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的衣甲上还沾着离江战场上留下的暗色痕迹，但腰间的军符已经换成了崭新的制式，显示出战后刚刚晋升的身份。
在场的大多数人都认得他——哲岚。他在渤海郡一战中崭露头角，后来又镇守兖州让北雍难以寸进，已累功被林朔擢升为征北将军。
公羊默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年轻人。
哲岚抱拳开口道：末将以为，三个月确实不足以让我军主动吞下关中，但足以让北雍的并州、关中彻底失去向外征战的国力。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我军现在坐拥江南、荆襄、中州和青州，只要粮草能够供应，损失的兵力便可以填补。反观北雍，关中的基本盘确实稳固，但太行以东，整个大河之北的根基已经动摇，冀州、幽州的百姓已尽数南迁，北雍的人口已经锐减了超过三成！三个月的时间，无法补回那些人口。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若要末将来选，那就趁这三个月不断袭扰，把北雍在并州的防线彻底压垮。派精锐骑兵从太行陉道突入并州，焚毁他们的屯粮，切断他们的补给线。只要我们能持续施压，不必等到三个月之后，他们自己就会撑不住。到那时，主动权就在我们手中了。
殿中再次安静下来。
主战、主守、袭扰，三种意见如同三柄不同走向的剑，各自指向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