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议事后的第三日,玉陵城还笼罩在冬末的薄雾中,一道道调兵文书已经如雪片般飞出皇城,向着四面八方疾驰而去。
林朔站在太极殿的废墟前,看着工匠们将最后几根烧焦的梁柱抬走。
新的大殿地基已经打好,石料码放在两侧,但工期还长,三个月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竣工。他并不在意,决战之前,他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在意一座大殿的修葺进度。
他的目光越过工地的围栏,望向北方天际那道若有若无的银线——那不是云,是星辉。拓跋星澜的气息虽然遥远,却如同一柄悬在头顶的利剑,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时间的紧迫。
“传令下去,所有文书一律抄送两份,一份留玉陵,一份送中州大营。”他转身对身旁的百里千川说道,“三个月内,任何环节都不能出差池。”
百里千川躬身应诺,快步离去。
赤炎军大营,清晨的校场上尘土飞扬。
一万五千名新招募的士卒正在接受编队。他们大多是江南各郡的良家子,还有一些是从兖州随军南下的老兵,以及华天峰败亡后主动投诚的降卒。
太史荣站在点将台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他的伤势尚未痊愈,但那道曾经佝偻的脊背在此刻重新挺得笔直。
“从今日起,你们就是赤炎军的人了!”他的声音沙哑而有力,“三个月后,北雍的铁蹄会踏过太行山,会跨过大河,会兵临离江。到时候,你们的身后是父母妻儿,你们的前方是北雍的刀枪。谁要是觉得自己撑不住,现在就可以走!”
校场上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那些年轻的面孔上带着紧张,却没有退缩。
与此同时,玉陵城外西郊的旧校场上,另一支大军也在迅速成形。
南军、北军、巡防营的残部,在经过战火洗刷之后,剩下的皆是见过生死的老卒。
历永年站在点将台上,目光中带着复杂的神色。曾经,南军和北军是天生的对头,一守皇城,一镇外郭,明里暗里较劲了不知多少年。但此刻,那些曾经彼此看不顺眼的校尉们正站成同一列,接受同一面旗帜的检阅。
那面旗帜上绣着的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银狐,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活物。
飞狐军!
这是林朔亲自定下的名字。寓意如狐般机敏,如鹰般锐利。
“北军的老兄弟们!”历永年的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别觉得委屈,飞狐军的将军,是你们的老熟人。南军的弟兄们也听好了,从今天起,咱们就是一家人。三个月后那一仗,谁要是给飞狐军丢人,我历永年第一个不答应!”
校场上爆发出震天的应诺声,如同春雷般滚过大地。
与此同时,虎豹骑的营地中同样热火朝天。
沈毅站在营门前,看着一队队新编入的骑兵策马而过。冰血熊骑的黑甲铁骑依然沉稳如山,疾风狼骑的轻骑依然灵巧如风。而残存的金龙卫重骑,在经过广天韵的重新整顿后,也终于以完整的建制加入了虎豹骑的序列。
三股力量在校场上各自操练,卷起的烟尘遮蔽了小半边天空。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马蹄声如闷雷般此起彼伏。
“虎豹骑扩编到六万,全是骑兵,不算辅兵辎重。”沈毅翻看着名册,对身旁的南黎辰说道,“三个月后,这支骑兵若能正面撕开北雍的战阵,此战可定。”
“前提是粮草跟得上。”南黎辰回答得很平静,目光投向南方,“江南那边,动作得快些。”
江南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正月初五,公羊默以右相身份颁下政令:“离江以南,凡战火所及之地,今年免赋税,明年减半。所有因战乱抛荒的田亩,一律由官府登记造册,优先分配给无地流民。各县设屯田司,三年之内,务使江南田亩恢复战前之数。”
这道政令如同一阵春风,迅速吹遍了整个江南。
那些在战火中背井离乡的流民,在官府的组织下重新回到田间,翻开被炮火烧焦的土地,种下新一年的种子。荒芜的村落在炊烟中重新升起了人声,残破的桥梁被修复,淤塞的河道被疏通。
而在玉陵城外的粮仓中,谷生正昼夜不停地清点着入库的粮食。
华天峰在江南掠夺的财富中,大半是来不及运走的,如今这些钱粮尽数充入府库。再加上南黎衡从姑苏运来的粮船、王家献出的存粮,以及江南各地向世家征收的物资,大军的粮草储备以惊人的速度增长。
谷生翻开账册,手指沿着数字一路滑到底,然后抬起头,对身旁的贺知书点了点头:“三个月的粮草,应该够。”
贺知书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账册上:“若是战事拖长呢?”
“那就看明年春夏,江南能长出多少粮食来。”谷生回答得很朴实,却很实在。
而在世家层面,变化同样显着。南黎衡与王婉然奉林朔之命,以姑苏南黎家和玉陵王氏为纽带,开始整合江南残存的世家力量。
南黎衡的手段温和而绵密,他以姑苏郡守的身份召集江南诸世家家主议事,不谈权柄,只谈田亩与商事。
他将那些被华天峰屠戮而绝嗣的世家家财重新分配,田亩一律充公,而金银珍宝和各类店铺则划定份额,让南黎家与王氏各掌三分,其余分给主动投诚的顾、周、沈等家。
南黎衡甚至亲自带着几个新附世家的子弟赴中州军营观摩,让他们亲眼看到赤炎军的兵威,也让那些年轻一代心中生出敬畏与依附之心。
那些曾经在华天峰手下侥幸存活的世家,此刻在温言软语与刀兵之威的双重作用下,远比预期的顺从。
“从今日起,江南世家的田产、商路、门生,皆由朝廷统一登记造册。各家保留一半田产自用,另一半由朝廷统一调度,作为大军粮草之需。”公羊默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铁砧般沉重地落在每个人的心上。
没有世家敢反对。顾家家主第一个起身应诺,周家家主紧随其后,然后是沈家、陈家、吴家……一纸文书签完,江南世家积攒数百年的半壁家底就此纳入朝廷掌控。
南黎衡看着那些签完字后如释重负的家主们,在人群中不动声色地笑了笑,继续翻开下一册账簿,将其中八成划入大军粮草的支用名目之下。江南的粮草储备悄无声息地增长着。
二月,春风初度,林朔派遣历永年率新编飞狐军西进。三万精锐沿长江西上,穿过天门关,直入蜀地。
西蜀自从鸿远帝驾崩之后,已是群龙无首。明俊虽以西蜀世家之首的身份维持着局面,但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当历永年的飞狐军旌旗出现在剑阁关下时,西蜀各郡县几乎没有抵抗便相继开城归附。
历永年在剑阁城头站定时,回望来路,那道横亘于群山之间的关隘如同一道沉睡的巨龙。
他在城墙上亲自巡视了三遍,敲了敲每一段墙体,确认其坚固程度后,向明俊索要了剑阁的布防图,用了一个日夜,制定了详尽的整备计划,火速送回玉陵。
之后随即下令将飞狐军半数兵力部署在剑阁与汉中一线,形成北拒北雍、西稳巴蜀之势。
“剑阁防线,半月之内必须完成全部工事加固。”他对麾下副将说道,“这里就是抵挡北雍的铁壁。”
而在荆襄方向,楚星阳与渊天君亲自坐镇。碧蛟军的水师战船在汉水和离江上日夜巡弋,每三日便沿江来回一趟,连沿岸的每一个渡口都排查得清清楚楚。
宛城至襄阳一线的陆路防线也在同步部署,赤炎军分兵两万驻守,与碧蛟军形成水陆联防。滚木、礌石、弩箭、桐油,一车接一车地从襄阳府库运往前线。
“北雍要是敢从武关出兵,宛城就是他们的坟场。”楚星阳站在宛城城头,青龙偃月刀斜插在身旁,刀身上水光流转。
与此同时,呼延烁与哲岚率三万步骑精锐直扑洛邑。这座曾经被华天峰经营多年的城池,在他败亡之后已是空城一座,守军不过数百残卒,见大兵压境,几乎没有抵抗便开城投降。
呼延烁入城后第一时间接管了城防,将城头残破的旗帜尽数换成了赤炎军的旗帜,同时命令士卒连夜加固城墙,将城外数里的民居尽数拆除,坚壁清野。
“洛邑拿下了。”哲岚在给林朔的奏报中写道,“防线已初步成型,与荥阳、宛城互为犄角。”
二月末,玉陵城中的天气开始转暖,太极殿的新殿已经初具轮廓,殿顶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崭新的光泽。
林朔站在偏殿的窗前,手中握着一份刚刚送到的北地军报。南黎辰已经在剑阁站稳脚跟,楚星阳在宛城的防线也已经完工,呼延烁与哲岚拿下了洛邑,虎豹骑的扩编基本完成,江南的粮草储备已经足够,飞狐军的整编也接近尾声。
百里千川走进来,将一封密报放在案头:“魏王,西域有消息了。”
林朔展开密报,快速扫过。阿依丽已经回到楼兰,西域三十六国中,有七国已经明确答应出兵,其余各国也在商议之中,预计三月中旬便可集结完毕。
“让她不必着急。”林朔将密报放在一旁,“这一战的关键不在西域,她能在三月中旬带着西域骑兵抵达萧关,就已经足够了。”
百里千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那里,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之后,他才低声开口:“魏王,灵狐传来消息,北雍那边也有动作。裂天君的伤势似乎有所好转,苍狼军的兵力正在重新集结。”
林朔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北方的天际。那里的银光变得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如同一颗正在苏醒的星辰正在缓缓升起。
三月初一,大河两岸的柳树开始抽出新芽。北地的风依然带着寒意,但阳光已经开始变得温暖。
这一日清晨,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上京城的方向冲天而起,撕裂了晨雾,直贯云霄。
那光柱并不刺眼,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如同一柄横贯天地的银色长剑缓缓抬起剑锋。光柱之中,无数星辰在流转,从黯淡到明亮,从稀疏到密集,仿佛一整条星河正在被唤醒。
同一时刻,远在玉陵城的林朔抬起头来。他的目光穿透晨雾,望向北方。
在那道银白色光柱的顶端,他看见了一颗星辰正在缓缓升起,如同一位君王从沉睡中苏醒,睁开了一双俯瞰天下的眼睛。
拓跋星澜,出关了!
那道光芒在一炷香后缓缓收敛,星河退入云层,天地间恢复了平静。
但林朔知道,真正的风暴,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