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容德本来和李慧约定的上午觐见的,可他却找了个理由,故意拖到了下午。
之所以这么做,倒也不全是在玩心理战术,而是他需要时间,做好相应的准备。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搞经济建设也是一个道理,规划做得再宏大,口号喊得再振奋,没有资金做保障,也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新年伊始,李慧提出了自己的施政纲领,上来就是超级大手笔,直接制定了财政收入和国民生产总值翻一番的目标。
在国内的很多城市,财政和金融是牢牢绑定在一起的,抚川也不例外,而在财政局长位置上坐了将近十年的朱容德,对整个城市的经济和金融状况,可以说是了如指掌。
所以,面对李慧提出的这个振奋人心的目标,他第一个站出来,明确提出了反对意见。为此,与李慧以及其拥戴者之间,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在此期间,李慧表现得非常克制,多次私下里给他打电话沟通,希望能得到他的全力支持,但都被毫无例外的拒绝了。
客观的说,朱容德并不是故意掣肘,站在财政金融的角度上说,李慧这种近乎疯狂的计划,确实存在相当大的风险。一旦大环境有变,城市经济会被巨额债务彻底压垮。
对此,李慧给出的解释是,我们改革开放之初,就是靠着高负债迈出的第一步,上个世纪末,为了建设高速公路,省政府甚至把公路的三十年收费权抵押给了资方,以此换来了投资。然而,随着经济发展,我们最终并没用三十年,仅仅不到十年,就偿还了贷款,把收费权又收归国有了。
事实证明,只要经济形势持续走高,今天的债务,明天就可以转化为优质资产甚至是债权。
朱容德当然明白这些道理,但他却坚定的认为,抚川与经济发达地区不同,城市经济缺乏足够的活力,而且,从最近几年的发展态势上分析,相比其它城市,优势已经不是非常明显了,可以说渐显疲态,目前最应该做的是局部微调,而不是这种全面的跃进。毕竟,我们的经济已经高速发展了将近四十年,不能再拿本世纪初的例子说事儿,还是要求稳求实。
通过出台地方优惠政策刺激工商业,同时,整个经济向支柱型国有企业大力倾斜,以此来拉动就业和带动第三产业。才是未来十年抚川的发展方向。
双方反复拉锯,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着三月份的两个重要会议在即,李慧的态度也不像之前那么和气了,昨天更是下了最后通牒,让他24小时之内,必须做出表态。
对于李慧,朱容德还是有些忌惮的。所以,他连夜召开了会议,专门针对李慧的发展规划,从财政金融的角度进行了全面的分析,提出了批驳。
即便如此,他还是不放心,于是特意搞了个心理战术,把原定为上午的会面推迟到了下午。
做了最充分的准备,但没想到李慧非但没有表现出强硬的态度,反而对他大加称赞。
一时之间,反而搞得他有点不会玩了。
可转念一想,心中又不禁冷笑。
女人就是女人,碰上真正的硬茬,自然就软了。别看她上来就把李光旭的侄子斩落马下,可想跟我掰手腕,功力却还差了点。
姑且不论规划本身就存在问题,单单就人事背景上说,她也得掂量掂量。
李光旭都驾鹤西游了,收拾李广田自然轻松自如,但我的背后是张修光啊,妥妥的全省二号人物,连顾焕州都要给三分面子,想在我面前抖威风,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这样想着,心中原本的那点忐忑,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他深吸了口气,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吻说道:“李书记,您想在任上干出点成绩来,我完全理解,也一定会大力支持,关于具体的意见,我都写在材料里了,您可以看一看。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电话沟通。”
“好的,好的,我一定认真拜读。”李慧说着,看了眼手表:“朱局啊,我还有个会,就不留你了,等我看完材料之后,咱们再找个机会坐下来详细谈。”
“那就这样,我先走了。”朱容德说着,起身告辞。
李慧亲自将其送至电梯口,全程谈笑风生,直到电梯门关上那一刻,李慧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不见,转身低着头,快步朝办公室走去。
到了门口,她对秘书说道:“给培年书记打电话,让他来我办公室。”
秘书答应一声,马上拨打电话,她则迈步进了办公室,并没就坐,而是走到窗口,倒背着双手,看着朱容德的汽车驶离市委大院,面色愈发凝重。
办公室的门开了,新上任的纪委书记李培年走了进来。
“李书记,您找我啊?”李培年轻手轻脚的走到距离李慧一米远的地方站住,规规矩矩的说道。
正常情况下,同为班子成员,李培年与李慧之间并不需要如此的客气,但在经历了几轮较量之后,李培年已经对李慧心服口服,绝对效忠了。
李慧没有回身,仍旧看着窗外湛蓝的天空出神。
半晌,她突然意味深长的道:“天气预报说,最近有一场大雪。是嘛?”
“是的,这应该是今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李培年说道。
李慧听罢,这才缓缓的转回身,笑着道:“不,准确的说,应该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李培年想了想:“对,瑞雪兆丰年啊,这场雪可以极大改善土壤的墒情,对农业生产实在是利好。”
李慧点了点头,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了,先是把朱容德的那份材料直接放进了抽屉里,这才慢条斯理的说道:“抚川的政治生态,也需要一场大雪来净化了。”
李培年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李慧,等待着她布置任务。
“我上次跟你谈到的那些事,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李慧问。
李培年想了想,小心翼翼的说道:“基本都落实了,只是老朱和张书记的关系……我担心这件事会造成不良影响。”
“你错了,如果我们不查不管,才会造成不良影响,身为党员干部,长期与异性保持不正当关系,影响有多么恶劣,还用我说嘛!?张书记那里有什么反应,你不用管,一切由我来应付,你只要告诉我,案子能办到什么程度即可。”
李培年低着头,思忖片刻,说道:“落实男女关系这点事,应该不是问题,关键是经济方面……您懂的,您刚才问,案子能查到什么程度,关于这个问题嘛,我现在不敢保证,除非能找到一个突破口。”
李慧笑了下:“说到突破口,你的心里应该早就有数了吧。”
李培年说道:“差不多吧,首选是驻京联络处呀,我可以负责任的讲,联络处的经济方面,是百分之百有问题的,那儿都快成了陈蕊和朱容德的夫妻店了,当年李大人在位的时候,就有很多人反映过,但他出于多方面考虑,只是做了点表面文章,就稀里糊涂的过去了,据知情人透露,他们俩在京城购置了两套房产,这几年房价大涨,已经价值三千多万了,这还不算,他们俩还有个私生子,在国际学校读书,每年费用在五十万元左右。至于其它的嘛,只要稍微下点功夫,估计很快就会有大量证据浮出水面。”
“如果我把联络处拿下,你能查出问题嘛?”李慧问。
李培年想了想:“以前审计局查过联络处,表面上的账目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老朱就是搞财务的出身,想从账面上找问题,难度很大,除非能在联络处内部挖出个内应来……”
李慧淡淡一笑:“所有这些,我都满足你,就看你敢不敢当这个恶人了。”
李培年眉头紧锁,思忖良久,最后深吸了口气:“查处违法违纪的党员干部,是纪委的本职工作,责无旁贷。我不怕当恶人,只担心自己的工作不得力,给您招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李慧笑了下:“你都不怕当恶人,我怎么可能怕麻烦呢!放心吧,培年,我理解你的顾虑,但我也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没有绝对的把握,是不会轻易动这个财神爷的,另外,我听说你儿子前年大学毕业进了财政局,小伙子能力不错的,我这个人向来主张,让年轻人早点挑担子,在工作中学习,进步才快嘛!等尘埃落定,财政局的干部体系势必要进行全面的调整,到时候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李培年听罢,原本凝重的脸色瞬间晴朗了许多。
“谢谢李书记了,放心吧,惩治贪腐,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该我做的,我会做到极致,保证不辜负您的厚望。”他郑重其事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