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是这样,凌波便也不再假装客气了。
“我从下界回来的时候,看到来参加你婚宴的宾客,都朝那天堑边上去了。”凌波仿佛在说一件十分平常的见闻,语气淡淡的,远不如刚才熟络,“那可不是好地方。”
“你知道天刑台吗?传说,天刑是六界最为残酷的刑罚,已经几百年未曾现世了。或许,这一次天帝是下了决心,要杀鸡儆猴。”
杀什么鸡,儆什么猴,二人心知肚明。
虞瑾听闻凌波言道“从下界回来”,便知道必然是伏夷派他出去。或许此刻,四极都已经处于危机之中,又或许,四极早已沦陷。
不论是为了那一口气,还是为了配合凌波的行动,天帝都有可能在此时机将素问仙人公开处决。
毕竟这个消息放出来,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虞瑾此刻,感到深深的无力。他从来是自信的,连师傅也常夸赞他沉稳。可是,如今尽管已经拥有仙蚩的力量,在天地剧变的时刻,他仍旧感到自己的渺小。
四极陷落,天下正处于危急存亡时刻。他必须在此地驻守——伏夷随时会启动阵法。
这是师尊的意思,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他不能选择自己,不能选择素问仙人,也不能选择素楝。
原来即便拥有改天换地的强大力量,也不能随心所欲。
虞瑾十分清楚,素问仙人被处刑,此事一定已经传到了素楝那里。相比起他“成婚”的消息,他更担心素楝听到素问的消息。
他不曾怀疑过素楝对他的感情,但他也清楚素楝的为人——岑素楝必然不会因为一段感情而自伤,却会为对她有养育之恩的素问仙人拼命。
“你到底想说什么?”虞瑾问道,已经失去了耐心。
“或许,我们可以合作。你将阴翥骨交给我。”凌波心道,若是虞瑾舍了一节骨头,无论如何不会像现在这样谈笑自若。
必然是伏夷只悄悄困住了人,还没来得及剔骨。
“所以到时候无论是素问也好,素楝也好,甚至什么素锦素心也好,你想要谁活着,谁就能活着。”
凌波不是空头承诺。
他不仅想要虞瑾交出阴翥骨,也想要他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
此刻的凌波,感觉有些微妙:他自己如今已算得上是心狠手辣,却反而想要如虞瑾这般忠厚仁义的手下。
“我确实想让我的家人们活着,但是我不想用无辜者的性命去换他们活着。”虞瑾看着凌波,看着“玉衡”——他还怀着一丝希望,希望他更像“玉衡”一点,希望他能顾念一下摩藜。
摩藜作为冥界圣女,是启动阵法的重要一环。若阵成,那她必死无疑。
“将军倒不如跟我合作,这样也能救下圣女。”虞瑾试探着。
凌波沉默了片刻。两个聪明人,多的话不必再说。凌波没料到虞瑾认识母亲,更没想到他竟然已经知晓了自家的关系。
不过,恐怕虞瑾也没想到,如今的自己是怎样的人。
怎样的六亲不认,怎样的心狠手辣。
“这世界就是这么的不公平。同样是天帝的儿子,有人登上帝位,呼风唤雨。有人如我这般,受尽磋磨,面目全非;同样是天帝的女人,有人成了圣母元君,有人却成了……”凌波的眼神变得凌厉,如利剑一般刺向那破败的小屋,却到底无法将“疯婆子”三个字说出口。
“凭什么?我本就是王者之子,执掌天下就是天命所归。如果真的有人要为此死去,那便是这世界欠我的!”凌波努力压制住话语中的愤恨。
“我的父亲不管我,我的母亲也保护不了我。”凌波道,“她甚至并不喜欢我。”他的声音颤抖着。
他看向屋内,似乎在说给摩藜听。
“只有阿茵,阿茵她爱我,关心我。”虞瑾看到凌波眼中有泪,“但是,连她也走了。”
到此刻虞瑾才明白,为何凌波会热衷于这阵法——只不过为了那传说中的起死回生之法。
试问情为何物?教人癫,教人狂,把人熬成疯子,让人面目全非。
“所以,我和你不一样。哪怕今日天下人都死光了,我也要阿茵活过来。天下人都死光了,我的阿茵她必须活着。”凌波说着说着,泪流满面。
这“天下人”,显然也包括他的母亲——摩藜。
摩藜站在门口,怔怔地,她回头看看慕云实,又转头看看“玉衡”。
很久之前,她就知道自己的孩子在谋划一件大事。
她只恨自己不能相助。
后来,她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玉衡变了。
原本那样温和的孩子,变得暴虐,充满戾气,变得疯魔,变得怪异。
他似乎有一种执念,驱动着他往前走。
也难怪……
摩藜只深深地自责。
玉衡如今这般模样,不能说跟她没有关系。
而这么些年来,她又何尝没有执念呢?或许就是她的执念,才害了玉衡。
她盼望着慕姐姐来救她,她祈祷着少昊放她走,她谋划着逃跑,她还存留着自由的向往。
直到一败涂地。
回想起来,和玉衡在一起的日子并没有想象中的温暖。
她心事重重,而他小心翼翼。
所以,摩藜带着补偿的心,按照玉衡的安排,待在那孤寂的小楼里——除了旧伤复发的时候,他说什么她都听从。
而后来,摩藜隐隐约约知道,“凌波”筹谋之事似乎并非一件好事。
她佯装不知,她希望孩子有事可做,可以忘了过去。
可她从未想过,玉衡所做的大事,竟是让整个世界陪葬。
而她自己,恰好是其中重要的一环。
如今,摩藜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她心痛却无可奈何。
她不怕死。
她早该死了。
可是即便她潦倒,她痛苦,她疯魔,她也没忘记冥界千千万万世代冰冷的冥灵。
她死了便死了,若这是玉衡希望的结果。
可是,这是一条不归路啊。
无论是那些本就生活清苦的千万生灵,还是玉衡自己。
此刻,慕姐姐就在身边,可是摩藜却不敢将一切告知。
因为此时,她不是慕青,她不能做慕姐姐的妹妹了。
她只能是摩藜。
是冥界的公主,是玉衡的母亲。
摩藜曾经想过无数次的那个决定,在此刻似乎又坚定了几分。
可是,她是真的不舍得。
她好不容易才和慕姐姐重逢,她终于不用再一个人待在孤独的角落。
她看到了一些希望。
曾经,她是多么的自由啊!而现在,慕姐姐回来了。那遥不可及的自由,似乎就在向她招手。仿佛她一踮脚,便能够得着。
摩藜不断地回想那一日。
在摘星阁上,她和慕姐姐喝酒谈心,躲避冥界的追捕。那些日子,奔忙至极,大多数时候在逃命,累极了,饿极了,有时候还害怕极了。
小小的她,曾经在黑夜里无数次祈祷,快过去吧,快过去吧。
她向往未来更加美好的日子。
可是那时的她绝没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当年那般狼狈奔逃的日子,那般想要快点逃离的日子,竟然是她此生最自由奔放的日子。
艰苦却肆意,危险而洒脱,流浪但无拘无束。
摩藜,不,此刻她是慕青。隔着面纱,她看着慕云实,仿佛想要把姐姐的样子刻在心里。她又看向小院中的玉衡,孩子早已失去美好的容颜,却依然是她心中的挚爱。
凌波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母亲因为烧伤,呼吸本来就比常人重些。这些年,他送过去许多调理的药,可母亲却不愿吃。后来,阿茵走了,他便仿佛丢了魂儿,对母亲颇有疏忽。
或许是因为潜意识的恨,他很少再见母亲。可是,母亲的气息是独一无二的。
此刻听起来,她的呼吸比从前顺了许多,情况似乎也好了很多。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从一开始便是一场骗局,一个谬误?”虞瑾的声音振聋发聩。
凌波愣住了。
他确实没想过——在西华山的柳影说出那句话之前。
“化死为生,延生为死,实为妄念,是为妄念啊!”柳影的话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凌波的心又沉了下去。
“不是天帝和伏夷要骗你,而是他们真的在做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四极八柱阵,唯一的真相就是,只有乾坤倒转,天地崩塌,从来就没有起死回生!”
“不,你说的不是真的!我不相信!天帝筹谋多年,他怎么会不知道这些?我一定可以复活阿茵。只要我打开了四极,集齐了八柱,再以我仙族之灵力,将八柱灵主和灵物同时献祭,就一定能成功!”凌波再也坐不住了,他站起来,双手激动地比划着,来回踱步,大声争论。
“我要成为天下真正的主宰,拥有无上的权力。我要把这一切,都献给阿茵。这样阿茵便会一直在我身边,再也不走了,再也不离开我。”凌波的声音越来越小,他喃喃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我要坐上那至高无上的地位,阿茵便不用在乎世人的眼光!”玉衡叫嚣着,咆哮着,仿佛要把多年的压抑一并发泄出来。
而此刻的尔朱沧阳,却再也无法等待。
因为他感受到自己注入姑射山地极的灵力,似乎消失了:这也就是说,姑射山的地极被打开了。
姑射山,樰儿……他终究还是没能守护故土,也没有守护好最后的家人。
虞瑾看着凌波。距离上次相遇,也不过数月而已。那一次相见,尚可隐隐窥见“玉衡”往日风姿。可是,今日得见,他却彻头彻尾变成了一个疯子!
“你既为仙,当以维护六界为己任,为何助纣为虐,为何要为一己私利,荼毒生灵。当年我的先祖,为了替你们收拾烂摊子,全族几乎尽数牺牲。你们不仅不感念恩情,还恩将仇报!你们把姑射山怎么了!还我的樰儿!”沧阳的声音响起,而他用尽全力,却也无法冲到凌波面前。只能愤怒地攥紧拳头,怒目而视。
他的气息不稳。
今日的天牢比昨日更压抑些。
“你既为神,便知这就是你的命。神为苍生,仙为六界。我只不过是为了创造一个全新的六界。”凌波不再掩饰其野心。面对尔朱沧阳虚弱的神体,他都不屑于跟这顽固的老家伙计较。
“所以你,今天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这句话是他对虞瑾说的。
“那就要看看你的本事了。”虞瑾笑着,语气依然温和。
邙山似乎有一种奇特的魔力,能让少年人变得老成。此刻,凌波突然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仿佛面前坐着的不是翩翩少年虞瑾,而是邙山师尊高叶鸾。
“我跟你拼了!”尔朱沧阳艰难地往前,朝凌波“冲”过来。
凌波正愁无处发泄,这便要出手。
虞瑾一面挡在凌波面前,不动声色化解掉了他的必杀招。虞瑾一面拦着沧阳——以沧阳现在的实力跟凌波对抗,不过是送死而已。
慕云实察觉到不对。她也出来了,不动声色地站在了虞瑾身后。
凌波按捺住心中的不满,他看着慕云实和虞瑾,此刻与他们动手确实不妥:他们的灵力应该为阵法留着。
就快到了。
那个伟大的时刻,就要到来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待他解决了伏夷和名存实亡的天帝,再去圣母元君那里“拜访”一回——有些人,只是让他经历“天灾”死去,未免太便宜他们了。
四极已开,伏夷不知。
伏夷不知,却意外地提前为自己集齐了八柱圣主和圣物。
想到这里,凌波稍微平静。毕竟,这沧阳还有用,也没有必要在大局未定之前与他们掰扯。
此刻已过正午。
凌波想到,素问仙人怕是已经灰飞烟灭了。若是这帮人知道真相,或许比挨一顿揍更加悲痛吧!
就在这时,虞瑾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痛。
他面色苍白,唇色发青,头晕目眩。沧阳勉强将他扶住,慕云实也十分惊讶,转而对凌波怒目而视。
凌波可不想虞瑾此刻一命呜呼。
他也确实什么都没做,忙摆手示意,并非他暗算所致。
虞瑾感觉到自己胸口憋闷,头痛欲裂,仿佛要窒息。他不得不蹲下来,蜷缩着,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姑射山是神山,向来庇护周边生灵,是以历代子弟都略通医术。
故而沧阳虽比不得氓山神医,倒也比一般医师更懂行。
他探得脉搏,眉头深锁。
“是中毒,蛊毒。中毒已深,但是观其脉象却不似复发,倒像是……”
“像是什么?”慕云实和凌波同时发问。
“像是解蛊。”
虞瑾仅存的理智在此刻崩塌。
他只中过一样蛊:情人蛊。
他和素楝都吃了那想念丸。
当初素楝第一次毒发,便是他们在天界重逢之时,她晕倒在莲池旁。
尤秦曾给了他解药,而他给了素楝。这种蛊,若没有解药,便只得一方身死,另一方才能解蛊。
沧阳的“像是解蛊”四个字,事实上宣判了素楝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