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仅存的理智让他保持清醒。此刻虞瑾的内心如天人交战。急火攻心,他再也撑不下去,彻底晕了过去。
见此景,反倒是凌波有些紧张。
沧阳却并不十分担心。
“他灵力深厚,此蛊毒于他并无大碍,只不过一时急火攻心,血气上涌才昏过去的。休息片刻,他自然会醒。”沧阳对着慕云实道。
此刻,正好有侍卫来报。
凌波走到一旁,侍卫带来的消息,出人意料。
他知道素问仙人今天必死,因为她的死是天帝和伏夷想要的。而姑射仙子和岑素楝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丧命,确实是他未曾料到的。
若是从前的他——还是玉衡的时候,他必然要唏嘘感叹,恨恶人难缠,憾好人短命。
但是悲天悯人,是纯真少年的特权。
他如今早就不是高贵的玉衡。
他是被命运碾压、从泥潭里爬起来的凌波。
对于这样的生死,内心再无波澜。
因为他自己已是难缠的“恶人”。
虞瑾确实很快转醒了,但是他潜意识里并不想睁开眼睛——仿佛不睁开眼睛,一切就都是一场梦。
从前的他不愿解蛊,是因为解药只够素楝吃。但或许,从那时候,他便有着不好的预感。
预感乱世的分离,或许就是生死别离。若是他不曾解毒,无论二人天涯海角,总感觉两人之间还有羁绊。
正如沧阳所说,他感到胸中有一口气乱窜,仿佛是在寻找出口的方向。他的身上仿佛有着千丝万缕的线,线头突然断了,便团团绕绕的回到了丹田,直往着喉咙口而来。
那便是蛊毒。
虞瑾深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地将那口气咽了下去。
楝楝一定没事。
只要这毒还在他身上一日,她便也同活一日。
“他醒了,”一个声音嘶哑而低微,像是喉咙被火烧了一般。
慕云实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小藜,是慕青。
是她的妹妹。
时隔多年,摩藜终于又开口说话了。
“他活了,他活了……”摩藜看着慕云实。隔着面纱,慕云实也能感觉到她在笑,可是面纱之上的润湿,分明显示她在落泪。
身边帮助她的人都一一死去之后——雷大哥死了,雷茵妹妹也死了——摩藜变得怯懦了,她不敢再直面生死。
她不想虞瑾死,因为虞瑾似乎是个“好人”,能够拯救大家走出这场危机的“好人”。于是她终于冲破桎梏,开口感叹。
虞瑾灵力充沛,已无大碍。他看向凌波,“素楝如何了?”
二人似乎心有灵犀。
“素楝姑娘死了,被伏夷一掌打落天堑。素问仙人和姑射山的尔朱后人也死了。”凌波将“伏夷”二字咬得极重,他希望虞瑾能看清现实。
看清楚到底谁才是敌人。
“你想她活吗?”凌波笑着问。
凌波知道虞瑾看不起他。
此刻,他很想知道,当虞瑾和他一样也失去了心爱之人,还能那样理直气壮、义正言辞吗?
虞瑾张口,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往事织就的那张网,早就显出些蛛丝马迹来。他和素楝在姑射山里的时光,是他人生中最温暖的日子。在那里,虞瑾感受到了姑射仙子和尤秦之间隐约的联系,也感受到了仙子对素楝特别的关爱。
似乎他和素楝,都和姑射山有些隐隐约约的联系。
而今,这一切都没了。
那些隐隐的希冀,那些憧憬的温暖,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仿佛一行人在黑暗的洞穴中寻觅久久,突然前路隐约见光。正欣喜之际,那光又突然熄灭,一切重新陷入黑暗。转身往后看,却发现黑暗之中,身后也空无一人。
虞瑾太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小时候,被尤秦抛弃在街头的时候。而后,是父亲虞培风去世的时候。
再往后,便是现在了。
是比他得知自己永远也不能重见光明的时候,还要深的绝望。
他还活着,却像是死了一般。
他心中的光终于又熄灭了。
在那一日,灵岛的万蜃楼上,他第一次看清了一个女子。和他从前听别人讲的,和自己想象的都不同。她穿着鹅黄衫子,像那迎春花一般明丽、柔软、轻巧、鲜活。
是她给他带来了此生的光明。
在那一刻,那女子便成了他心中的光。
可是此刻,他的光熄灭了。
她恩赐他看清这世间万物,而他却只想看清她一人。
这一刻,虞瑾竟然有些理解凌波了。
他的心中有一团火,这股火只想让他将一切眼前之物毁灭。
仿佛天地毁灭了,素楝便会出现。
那个让他重见光明的少女便会重现站在他面前,笑着喊他“瑾哥哥”——虽然她并不经常这么叫自己。
虞瑾的眼睛发红,表情已经有些不对。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耳边响起师尊和师父的话,他的后背升起一阵凉意,仿佛是那幼年在师尊闭关的洞外,倔强的用头顶着罐子接那冰棱子融水的时候。
“她没死。她还活着,我知道。”虞瑾恢复了神志。“即便她死了,也不会愿意,我用天下人之命来换她的命。”
“我可以用我的命来换她的,但是我不能用别人的命来换。她不会同意。”虞瑾接着道。
慕云实看着眼前二人。
皆是苦命人,却做了不同的选择。
尔朱沧阳老泪纵横,他终究是没看错人。他心中那埋藏已久的想法在此刻汹涌澎湃。
有这样的年轻人在,即便地极已开,天下也是有救的。年轻人尚且如此,他作为姑射家的后人,又怎么能退缩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尔朱沧阳大声笑着,昂首阔步,“生在天,死在我,生死由我不由天。神在哭,鬼在笑,是神是鬼本无源……”
脚步声渐起,笑声渐远。
“不好!”凌波说着,便追了出去。
灵池边的雾气,像极了冥河。
冥界四季寒冷,终年冰雪覆盖。只有夏季最热的时候,会显出一点不一样的面貌来。夏日的清晨,走在冥河的岸边,雾气朦胧,层层叠叠。冥河的水至清,河底的摩舍那藤缠缠绕绕,清晰可见。蓝色的花朵,比那远在天边的太阳还要艳丽,在水光的波动之下,微微的飘荡着,如同仙境一般。
太阳对冥界来说是遥远的,温暖对冥灵来说是奢侈的。太阳只将它的光照射到冥界,却从来不恩赐它的热。
可那景象却是迷人而生动的。
阳光穿透层层叠叠的薄雾,照在一片冰雪之上。宛若神火降临,给冥灵们带来希望。冥河似一条银色的腰带,又像是一面异形的镜子。无论你是美还是丑,照出来的都是幸福花——蓝色的摩舍那藤之花。而那一刻,无论生活如何贫苦,冥河边上前来祈福的冥灵们,全都洋溢着幸福的笑颜。
朦朦胧胧之中,仿佛这里真的成了那般仙境。
摩藜就是在这样的“仙境”中被蛊惑了。
她妄想,对。
时至今日,她摩藜才明白,这根本是妄想。
她妄想有一天冥灵们每一日都活在这样的“仙境”里。她妄想,自己也能这样,每一日都活在温暖中,而不是那深深的未知的冥河之底。
此刻,时隔多年,摩藜站在灵池边上,看着那浓烈的雾气,仿佛自己回到了儿时的冥河之边。只是目下所及,不是清澈见底的冥河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直到现在,摩藜依旧不后悔在那一日出逃。她为了自己,也为了族人,为了光明和永远也触不到的温暖。
当然,她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摩藜看着那深渊,感受着灵池里喧嚣的气息,令人窒息。黑暗里,不知藏着多少冤魂的怨气。然而,那就是她的孩子——玉衡要做的事。
他要制造更多的冤魂。
今日,凌波和虞瑾的一番剖白,让摩藜彻底明白了玉衡真正的野心。
她知道,她早就知道。可是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不同的。她都无法亲眼看到虞瑾在自己面前死去,她又怎能让无数生灵因为她而死去?
甚至其中还包括她想要守护的族人。
身为母亲,她亏欠了玉衡许多。她可以用自己的命来赎罪,但是不能赌上任何无辜之人。
“河水清清,柔波月明。我爱之人,踽踽独行。雪原皎皎,蓝花杳杳。我为爱人,堕入滔滔。滔滔之水,涤我心脏。我心渺渺,我爱夭夭,我魂袅袅……”嘶哑的声音,似那风中的骨龠,能见其轻灵的底色,却掩藏不住嘶哑的哀伤。
歌声缱绻呜咽,藏着隐忍的爱和巨大的痛。在这密闭的空旷的天牢,回音渺渺,如同鬼府的招魂曲,显出几分诡异和不祥。
沧阳也在灵池边,他听到这歌声。
他和歌唱者的来意相同。
催动天地的力量,必须是由八柱同在,将力量注入灵池。
若是其中一柱不在了……
摩藜看了看紧随沧阳而来的凌波和慕云实,笑了笑,两行眼泪落了下来。灵池下的风,呼呼地吹,将她的面纱吹掉,露出了她不堪的面容。
那便是真实的她。
摩藜看着慕云实,大声喊道,声音嘶哑如乌鸟,“慕姐姐,下辈子我不做摩藜了,我只做慕青,你要等着我!”
几乎是话音刚落,她便纵身一跃,跌入了那灵池之中。
“不要!”几乎是同时,慕云实和凌波喊道。
可是一切都太晚了。
灵池里升起浓密的雾气。
在场的人都知,摩藜已经化成了一团黑水,永远的消失在了深潭之中。
虞瑾不动声色走到沧阳身边。他知道,尔朱沧阳和摩藜一样,想要以身殉道。
然而,尽管他用强大的理智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可亲眼看到摩藜纵身一跃之后,他忍不住想:
楝楝也是这样跳下了天堑吗?
灵气池的烟雾,带着一种强大的力量,让在场的每个人都觉得压抑。
有的是因为灵力过低,有的是因为伤心过度,有的是因为心死如灰。
凌波一动不动站在灵池边,没有表情,没有语言。
没有人知道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么。
同样不言语的还有虞瑾,他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回想着素楝坠崖的场景,胸口疼得厉害,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虞瑾感到丹田之中的那团火在燃烧,仿佛要将自己烧成灰烬,将那师尊赐予的阴翥骨也烧光,将那些痛苦的难过的开心的甜蜜的记忆,也通通都烧光。
突然,凌波一掌击来,眼看便要将此时灵力最弱的尔朱沧阳击落灵池。慕云实这才从伤心中惊醒,飞奔过去,一把将沧阳捞了回来。
此一刻,慕云实瞬间完成了“慕姐姐”到魔王的转变。
她眉头一横,深陷的眼窝里眼睛晶亮,眼神如利剑一样射向凌波,“你这厮到底想干什么!”她急忙看向虞瑾。
虞瑾瘫坐在灵池边,眼睛发红,嘴里念念叨叨,哪里还有刚刚沉稳可靠的样子。
慕云实暗道不好,虞瑾这样子怕是要入魔。他本已成仙蚩,力量无穷,若是成魔……此魔并非魔灵,而是走火入魔,心智混乱。
若是他失了心智,被有心之人利用,那么原本的拯救之力,便成了毁灭世界的威胁。
慕云实转身寻找凌波。
却发现此刻的凌波,“矗立”在灵池之上。他头发披散,双眼瞪圆,双臂张开,如同一座大山,漂浮在灵池上方。远处是凌波的法宝浮尘,银丝像是一张蛛网一般,伸向天牢的四面八方,将那些藏在这里的灵主和灵物,如蚕蛹一般卷了出来。
“不好,他这是要启动阵法!”沧阳的声音在颤抖。
他看了看虞瑾,在场唯一能够阻止这场祸事的人。
摩藜带着摩舍那草提前跳入了灵池,或许会影响阵法的启动。但是只要阵法启动成功,即便力量会受到影响,但是该死的还是会死,该塌的还是会塌。
重生是一种假设,而毁灭却是肯定的结果。
“我心渺渺,我爱夭夭,我魂袅袅……”凌波念着母亲临别前的歌谣。
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必须孤注一掷。
母亲没了,阿茵必须活过来。
在此关了很久的所谓“八柱”,早就被这灵池气息所腐蚀,灵力被封存。只慕云实一人,实在难挡凌波之力。
沧阳挣扎着爬向虞瑾,将最后一点灵力输入,企图唤醒虞瑾。仙蚩至阳,海神至阴,阴翥骨依旧在,终于使虞瑾恢复了一点神志。
虞瑾的眼前仿佛是茫茫的大海。大海之上有一女子,白衣缥缈,踏波而行。然而始终只是背影相向,看不到真面目。
虞瑾铆足了劲儿往前追,可是脚步沉重,寸步难行。他拿起手中的画对比,画中身姿恰如眼前女子。
“娘亲,娘亲,娘……”他大声地叫着,可是那人却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