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正如高叶鸾所料,虞瑾正经历着巨大的痛苦和考验。
他的体内两股巨大的力量此时正在进行激烈的碰撞,甚至理智告诉他,那邪恶的一方已经占据了主导地位。他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妄念,他甚至有一点共情伏夷对于绝对权力的渴望……但他的心中,一直有一股力量在牵扯着,师尊和师父的谆谆教导,还有父亲虞培风临死之前的嘱托,还有楝楝的笑容……
终于,在一片狂乱之中,虞槿感觉到体内的力量达到了巅峰。耳边倏忽一声响,仿佛是黎明破晓的那一瞬间,光明一下子划破黑暗。
又好像是堕入深不见底的黑洞,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光明。
反复几次,虞瑾终于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
不是天黑了,而是他再次失明了。
可是,他狂躁的心却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当一切陷入黑暗时,那两股力量的争斗瞬间化为乌有,消失在平静的心海之中。
虞槿感觉到身体里似乎有什么融化了,又似乎有什么填了进去。
记得那一年,他复明的那一天,素楝送他的婴琏莫名便消失了……
虞瑾顾不得思考,因为下一瞬间伏夷便又欺身而上。虞瑾感受到杀气凛凛,循着方向推手出去,连他自己也震撼,一掌之力竟然将伏夷逼退。
此刻,他才有暇余,想起自己和素楝之间的又一个联系被斩断了。
素楝说,婴琏是她记事起就挂在脖子上了,或许是母亲送她的。他曾想,那东西如今和自己融为一体,他便从此和素楝有了不可分割的联系了。
到底,上天不曾那么仁慈。先是蛊虫,而后便是这婴琏,之后呢?他会忘了素楝的样子吗?他会不再感受到内心的伤痛吗?
此刻生死之战,他再无暇想这些。黑暗的世界里,即便他的力量增强了,行动却受了限制。面对强大的、歇斯底里的伏夷,他稍稍落了下风。天旋地转,虞瑾感觉到自己已经分不清楚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周围是风声,水声,嘶吼声,尖叫声……
虞槿重新回到了崩溃的边缘。
“投降吧,虞瑾。”伏夷道,“乖乖地交出阴翥骨,我还能饶你一命。”他早就察觉到了虞瑾的不对劲,此战已经志在必得。
四极打开已有多时,用不了多久,八柱的力量便也会消耗完。届时八柱崩塌,这天地便要彻底逆转了。
“父王,你看见了吗?看见了吗,我替你完成了梦想,你看见了吗,父王?”伏夷对着不知名的方向大吼。
若是天帝晏平还在,他会如何面对如今的天下呢?
六界一片混乱,就连天界也不能幸免,处于一片混乱之中。璋明公主和一众仙班苦苦支撑,只能勉强守住一方之地。幸存的仙家和来贺的宾客挤在一个狭促的空间里——终于实现了六界平等。
无论高低贵贱,在世界毁灭的那一天,都……是一样平等的——担忧,害怕,恐惧……
黑暗之中,虞瑾的行动不再敏捷,好在伏夷并未使出杀招要他的命。虞槿自知如今面临的危机,他努力使自己镇定下来,可心中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翻腾之气又冒了出来。
他看不清这世界,他有些惶恐,他担心师尊,他有负所托……
下一秒,一股强大的力量从背后袭来,脊柱上一阵刺痛,他感觉到自己鲜血直流,温暖在一点一滴消失。
是伏夷,的浮尘丝化为尖刀,直接刺向虞瑾的后背,又化为银钩,想要剔出那阴翥骨。
虞瑾感觉到自己的血正在不断流出,一滴一滴进入灵池。红莲嗜血,越发灿盛,红变紫,紫入黑。
虞瑾看不见这一切,心中惶惶不安,仿佛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而伏夷也感觉到,那地极之门,越开越大,似乎有其它力量注入。
红莲盛极而衰,花瓣凋落,虞瑾的黑发也逐渐褪色,变成白色,渐成银色。那一双美丽的眼睛,黑眸变成了红色,眼眸流转之中,似乎有血泪便要溢出。虞槿便这样静静地立在这混乱的天地之间,像是乱世之中开出的一朵邪异的花。
危险的花。
虞槿入魔了。
伏夷站在身后,那银丝更加深入,阴翥骨即将剔出,一切即将功成。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显然,伏夷也看出来,虞瑾已经入魔。入魔之后,便再无法抵抗红莲和血雾的邪异之气,终究无法战胜心中的欲念,成为他的志同道合者。
一旦阴翥骨剔出,便再是海神降世,也无法力挽狂澜这天地变局。
可就在这关键时刻,那银丝钩着的阴翥骨怎么也拉不动,似乎是被什么固定住了。伏夷用尽气力,鲜血直流,却也无法撼动半分。
灵池中的沸腾之气也在此刻渐渐平息,就连天地之间的旋转速度似乎也变慢了。
阴翥骨从虞瑾体内迸发出强大的力量。那力量太过震撼,伏夷还没反应过来,便被直接弹入灵池。他的时双脚一沾到灵池的水,便感觉到无法忍受的灼烫。
仿佛是那传说中的化骨水,有一种蚀骨灼心的痛。
伏夷忙调整气息,飞升而上。虞瑾却在此刻睁开眼睛。
光明好像再次眷顾了他,他又一次看见了这世界。可是虞槿心中明白,这不是命运的眷顾,是师尊的阴翥骨——是师尊仁慈,眷顾了他这个不孝的徒孙。
虞瑾的心中,涌起一股奇怪的感受。此刻的他似乎不是自己,又好像就是自己。
但是有一件事他十分确定。他的心中有个强大的信念,便是要解决眼前之人。
“去死!”他大喝一声,朝伏夷而去。伏夷卷起浮尘,所到之处浑浊之物涌起将他包围,让人不得近身。
虞瑾纵身一跃,穿过那迷雾般的阻挡物,直击伏夷命脉。下一秒,伏夷想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身子,已经不再头之下。
他的头颅滚入灵池之前,一双眼睛睁得很大。他看着自己的身子倒下,而后被卷入浑浊之中,消失不见。他想叫喊,却已经叫不出声音。
一代枭雄,便这样无声无息被斩首而亡。头颅落入灵池,瞬间消失不见。
然而,四极八柱阵,已经启动。
“瑾儿,醒醒,醒醒。”虞瑾似乎听到一个声音在唤他。是师尊的声音。
是师尊。远远的,师尊站在邙山山顶之上,朝着他微笑。
“这世界就交给你了,记得,一念成魔,一念成佛。”说完,师尊纵身一跃,便消失在邙山云海之中。
“不!”虞瑾大喊。这一声,却将他自己惊醒。
醒来之后,哪里有师尊,哪里有邙山。只有迷雾一片,他依旧身处旋涡之中。他看着远远的两个黑点,似乎是被卷入浑浊中的人。虞瑾飞身过去,是灵力不支的慕云实和沧阳。沧阳已然昏迷,慕云实抓着他,却也被卷入风暴之中。
虞瑾感觉到心中的那片如火海般沸腾的力量似乎又被另外一种力量所压制,浑身如坠冰泉,如饮凉酪。
泪水在美丽的眼睛里打转。
虞槿清楚的明白,就在刚刚,他入魔神志不明之时,是师尊!是师尊在关键时刻救了他。而刚刚幻想的那一幕,或许根本就不是幻觉……虞槿不敢再深想。
如今自己已然堕入了魔道。天地遭此巨变,若是连师尊也已牺牲,那还有谁能拯救这世界呢?
靠自己吗?虞槿也不敢想,但是却不得不这样想。世道如此,总要有人站在前面。
虞槿想起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虞培风刚在街上捡到他。他被带进虞家,父亲很是呵护。可或许是因为受了太多苦,他总是生活在惶恐之中,闷闷不乐。小小的孩子,总爱站在屋檐下,尤其是下雨下雪的时候。
那是一个惯常的下雪天,小小的他站在屋檐下,伸出手接那落下的雪花。一双温暖的大手,将他小小的手包裹着,融化了那雪片。父亲的眼神温和,并非他想象的责备。
“孩子,不要担心。这里就是你的家。”父亲的手温暖的如春日的光,他舍不得放手。见他依旧可怜巴巴的站在那儿,父亲走出屋檐,来到雪地里,站在他的身前。
寒风一下子消失了。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是不是?”父亲的笑是三月的春花。虽那时还小,但是虞槿至今依然记得。
那个说要替他遮风挡雨的人,最终还是离他而去了。
而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长成了一个可以为别人遮风挡雨的大人。
虞槿看着渐渐苏醒的慕云实和沧阳,感觉到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他该做那个顶天立地的人,像父亲当年一样,像师尊和师傅所期待的那样。
慕云实和沧阳再入阵眼,获得了片刻的宁静。
虞槿暗自盘算,如今四极已开,八柱已塌,世间似乎只有一处还在苦苦坚守,使天地最终不至于翻转颠倒。
若是天地倒转,这世界就等于走到了尽头。
若想救这世界,便只有一种方法。
可他要活着,可这天地也需要支撑。
唯有一个办法。
妖蚩之力至阳至刚,将其力量注入阴翥骨,化为天柱,暂时支撑。待天地安宁,再另想办法。
想到这里,虞瑾未曾犹豫。他以掌代刀,忍着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将阴翥骨取出了一半,分为四节。借着刚刚师尊给他注入的力量,他奋力一搏,将四节骨头分别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散去,又以妖蚩之力强行瞬时封锁阵法。
渐渐地,天地之间的浑浊之物纷纷下落,光明一点点出现,天地不再旋转异动,似乎这阵法,被暂停了。
只是暂停。虞瑾知道。
他用自己的力量和骨头,在苦苦支撑着。风雪之中,他暂时辟出了一方宁静天地。可是这宁静能持续多久,谁也不知道。
邙山云海,秦囊亲眼看见师尊跳了下去。他知道,师尊并非是跳崖自尽,而是从这里深入山中,将己身与这氓山融为一体,成为天地间的一颗钉子,将天与地定住,不再分离,不再倒转。
不知过了多久,邙山的结界散了,天地归于平静。
秦囊仰头,心中尽是担忧。
不知虞瑾如何了?
虞瑾失了半截阴翥骨,又以妖蚩之力,定住四方。加上邙山穷尽这一代最后一个神——高叶鸾——钉下的“大钉子”,终于算是稳住了局势。
可是,这不是这场事故的终局。
仅靠虞瑾一人之力,力量总有耗尽的时候。
如今八柱残缺,四极支柱都断了,地极之门大开。
世界摇摇欲坠。那些发生过的事,那些伤亡动乱,那些残破天地,都在叙说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天地惶惶,不知下一秒将会怎样。
很快,便有人会发现这安静,不过是暂时的。
因为,白天黑夜不再是和从前一般有秩序,四季更替也变得紊乱。冥界冰雪化水,淹没了魔界的大片沙漠。雪国变成了一片沙漠,寸草不生。人间陷入了极昼极夜,人们奔走相告,求神拜佛,却不知神佛早就自身难保。
只有那邙山,是这世界唯一的世外桃源。氓山医者分批出门,去救助处于黑暗或者洪灾之中的生灵。而另一方面,氓山也加强了守卫,防止流民侵入。还好,各界流民,都将此当成圣地,自发的围在氓山四周,陆陆续续的借着氓山的灵气,艰难地开始了新生活。
只是这天地,依旧是糟乱的世界。
天庭的宏伟宫殿,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一片残垣断壁。清凉殿里的角落,彩凤抱着炽姜,躲在一个大柱子后面。大柱子从半截被“砍断”,倒在地上,恰好形成了一个安全的三角区,这才保下两人性命。
然而,待一切重归宁静之时,放眼竟是荒芜。清凉殿,哪还有“殿”?围墙不见了,柿子树仿佛未曾存在过,只剩下那一片灰土残渣,告诉炽姜,这一切不是梦。
未曾想到,前一秒他还在为楝姐姐的枉死伤心,下一秒死神便追着他来了。
昭月终于转醒,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般。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碾过一般,不能动弹,只觉得疼。
是啊,她应该觉得疼。她剔了仙骨,能不疼吗?或者说,她应该感觉到庆幸。
至少,疼代表着她还活着。
她还活着。
虞瑾走后,她无法动弹。她累极了,却心乱如麻无法入睡。或许今日一别,便再无相见之日,虽然她不想做小儿女态,但是最后一次了,便也放纵了自己。
星河一直坐在床边,只隔着帘子。她为公主感到不值。
“星河,你有什么愿望?”昭月的声音虚弱而嘶哑。
“我只想陪着公主。”星河道,她说的确实是真心话。
公主是这世界上待她最好的人,从未将她当做侍女对待。
“我是说真的,你有什么愿望可以说出来,万一我可以帮你实现呢?”昭月看着眼前的少女。她自己的愿望怕是此生很难实现,或者,能够帮别人实现愿望,也未尝不是另外一种圆满的方式。
“我想要自由。等到公主从这天庭出去游历的时候,便带上星河如何?”星河的胆子从来都不小,心思却也细腻。此刻,她只想捡一些好听的、开心的事情说给公主听。
“那感情好,要是我真的能出去,一定带上你。”昭月微微笑,这丫头竟然偷听她讲话。可是,她的心情也因此真的变好了一点。顺着星河的思路,一点点畅想,若是真的能抛下公主的责任,过得自在,该多好啊。
主仆二人,畅想着美好的未来,一夜无眠。凌晨时分,昭月终于睡着了。
可是,也就在此刻,凌波提前发动了阵法。昭月公主府并未在天罡城的中心,一开始便受到了阵法的极大影响。房梁吱吱呀呀的响,帐子,椅子,桌子,柱子,晃动越来越大。渐渐地,屋内的柜子架子都倒了……
星河有些慌。
她推门出去,却发现外面的花草树木早就狼藉一片。那院中的栀子花被连根拔起,凉亭只剩下柱子,屋顶却是不翼而飞。
“大祸临头”。
星河的心中浮现出四个字。从公主决定和那虞瑾成婚之时,她便有种预感。她总觉得,公主不是走向了温暖的幸福,而是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她想起,很久之前,她还是下等侍女,帮仙侍仙女们洗衣服时,曾经无意中听到,说天帝和天后所在的宫殿是受万古仙气——纯正的天罡之气保护的。任是天崩地裂,也会屹立不倒。
那时天帝还未生病,待人温和而有风度,是仙女们心中的完美的神君。是以,众人都想要去乾元殿服侍——小小的星河也不例外。虽然机会不多,但是也曾为那里的仙女姐姐们送过衣物。
此刻,千钧一发之际,她很快判断出形势有变。而昭月公主,身中剧毒,又失了仙骨,若是遇上劫难,实在难以自保。
当机立断,星河搀起昭月,穿好衣服,背着公主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