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玉衡想起了很多事情。
少时严厉的父亲,长大后沉默的母亲,生不逢时的自己,在错误时间相遇的阿茵……好的时光,坏的时光,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这一生啊,竟然就这样结束了。在这一刻,连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是玉衡还是凌波。
可若是他自己能做选择,他想做玉衡。这样的想法,在这一刻自然而然地冒出来,仿佛在他心中已经埋藏了很久。
要真的是那样的话,他便要早早地带着母亲离开这是非之地,并且在凌家小子之前,遇到阿茵。
他要追在阿茵的身后,“姐姐,姐姐”的喊一辈子。
弥留之际,凌波看着天牢上空那一团黑色乱麻,龙卷风一样的旋转。不变的是杂乱的黑色,变化的是其中的杂色。他不知道那些是逝去的生命,还是没有生命的物件儿。此刻,那些零碎的杂色,就像是醉眼朦胧看到的星星一般,扭曲着,撕扯着,身不由己的旋转着,让他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或许就是他自己,正在被命运牵引着,被仇恨驱动着,被欲望包裹着。
走到这样的尽头,看似是身不由己,实际上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凌波看着头顶的“星星”,“阿茵,是你吗?你来接我走了。”
玉衡膨胀变形的脸上,带着幸福而满足的微笑。
远处,一个温柔如水的女子,手里捧着大朵的缅桂,漫步而来,香气氤氲,笑靥如花……
众人只听见砰的一声,玉衡如同一个大的火球,就那样爆炸了,火星四散,化为尘土,燃为灰烬。
伏夷见此情景大骇,不过这并不妨碍他迅速占据凌波灵主的地位,利用阵法建立了结界,彻底隔绝了虞瑾的妖蚩之力。
伏夷看着眼前的虞瑾,心中懊悔,此人不该留着的。不过他也十分疑惑,虞瑾不是被挖了阴翥骨吗?他此刻不仅未曾受伤,且灵力比先前更加雄厚……
当然,他也察觉到虞瑾似有走火入魔之势。在攻守之间,他发现原来虞瑾的灵力并不纯正——尤秦这小老儿,果然是触犯天规,和异族通婚了。
伏夷想,若是此刻扰乱其心神,灵力反噬,神志受损,那么即便他力量再强大,也不过是个失了精神的蛮子而已。
于是,伏夷朝虞瑾道,“虞将军,不如我们来谈个交易。”伏夷知道虞瑾最在乎的是什么。
虞瑾眼中的红色,越来越深。他脚下的红莲,如同是静止的血液,仿佛随时会流动起来。
而一旦流动起来,那便是血流成河。
他抬眼,是伏夷从未见过的邪魅,夹杂着浓得化不开的愤恨——从前,那双眼睛是清澈的,仿佛是一见到底的春溪。
此刻,那双眼睛里透露的邪气,让伏夷也不禁有些害怕:与眼前之人为敌,的确不是上上之策。
事已至此,不能成为朋友,那便只能让他——
去死!
伏夷下了狠心,打消了“交易”的念头。这是一场非此即彼、非生即死的战斗。他用尽全力,纯正的天罡之气,似乎是一切邪物的天敌。
一旁观阵的沧阳苦笑,何其讽刺!
这般正义之气,却掌握在一个邪恶之人手上。而真正正直之人,却被逼得走火入魔,满身邪气!
这世间,何为正,何为邪耶?
可惜了,他纵使有千般万般想要替天行道的心,却都被那几乎不能动弹的身子所累。
沧阳无奈地闭上了眼睛,在慕云实的帮助下,苟活着,喘息着……
灵池里似乎有两种力量在对抗,血雾蚕蛹和血色莲花。随着时间的推移,阵法一点点深入,这天牢摇摇欲坠,灵池翻涌咆哮。
天崩地裂的时刻要来了。
天牢从顶部开始塌陷,那些本来只是遥望的“龙卷风”,卷着那些崩溃的“万物”,黑云压顶,如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面对这样的力量,沧阳和慕云实已经彻底没有了抗衡的力量。
他们只得默默祈祷。
其中一人终于明白了,为何先祖海神拼尽全族性命,也要去拯救去对抗——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另外一人,却在这认输的瞬间,又燃起了生的希望:她和慕青拼尽全力却未曾在理想的道路上行走三尺。置之死地而后生,旧的世界规则是这样的顽固,或许只有这样的“翻天覆地”,才能打破这不公的规则。
在漫天浑浊脏乱的狂风之中,慕云实想起了慕青曾经说过的话——从小藜跳入灵池的那一刻,摩藜便死了。从此活在慕云实心中的,便是她的妹妹——慕青。
“凭什么?凭什么冥灵就要终生忍受酷寒,而魔灵则要抵挡炎热。不求这世界处处如天庭般美好,若能如人间四季分明,也是大大的好事啊。”
是啊,凭什么?慕云实呆呆地,一动不动。
其实她也十分清楚,不破不立,可是打破之后,即将出现的新世界,真的会比原来的更好吗?
慕云实不知道,此刻承受着天崩地裂之苦的世界不知道,正在酣战的伏夷和虞瑾也不知道。
有些事,只有当它发生的时候才能知道。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世界末日并没有出现。
“暴风眼,暴风眼出现了!”伏夷大叫。他甚至激动的停下了和虞瑾的搏斗。是啊,传说中四极八柱阵,会有阵眼。只有处在阵眼中的人,才能获得永生,才能在天崩地裂之时,完好无损。
如今,外面已经是乱世。而周身的乱流,却无法进入他所在的地方。伏夷发现,自己处在漩涡的中心,就如那海上的暴风眼,能在飓风中保持平静安宁。
传说一一验证了。
伏夷大喜,这便打起精神来,专心和虞瑾斗法。那血雾蚕蛹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喜悦,蠢蠢欲动,血色更深。伏夷看着虞瑾,这个据说有改天换地力量的仙蚩,内心不再忐忑。阵法已经完全启动,他能感受到源源不断的力量从灵池血雾中升起,而后注入自己身体里—他知道,那是地极的力量。
他的游刃有余显露在脸上,在大战之中竟有几分悠闲。
虞瑾感觉自己被强大的力量包围,而心中又有一股莫名的元气往上冲。两股不同的力量在他丹田相互对抗,就像他此时心中的两个“我”一般。
“和伏夷合作,一起将这天下分而治之。”
“一念成魔,一念成佛。”师尊的面容突然清晰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虞瑾知道,那是幻觉。
他努力地想要镇定,手上也绝不怠慢,虽有压力,对抗越发强大的伏夷却也不疾不徐。
可总有邪恶的声音在他心中拨弄,一会是素楝惨死的模样,一会是母亲残破的身躯……
虞瑾努力想要清醒,却发现自己越发迷茫。此刻,若是有旁观者,便会发现,虞瑾的眼睛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
他一笑,仿佛是邪神降临。那么美,难以抗拒的魅惑,却又分明是邪恶的、可怕的。他的长发被狂风吹乱,发丝妖娆凌乱,眼角的红色斜斜入鬓,远观似有女相,近看却是美男。
他一开口,那声音温润如清泉,笑容如春风拂面,蛊惑人心,勾着你跟他走,即便是一条死路。
红色的莲花竟然长出丝丝花蕊,像美人的手中的丝线,要将对方绣进那温柔乡中来。
伏夷一时觉得心热,面前出现一人,似是很久之前的王妃。猛然惊醒,那人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又觉得母亲在面前招手,他就要踏入那清澈溪流,而母亲就在对岸。一时昭月阿姊也在对岸招手……可就在他即将踏出那一步时,却猛然惊醒。
哪里有溪流,哪里有家人,只有满池红莲的细长丝蕊,已经将他的双脚缠住。
伏夷不知道的是,此时的仙蚩,早已变成妖蚩,行其妖道,魅惑人心。
他大喝一声,凝神运气,发现似乎地极又开一门——一定是封拓拓。在伏夷来此地之前,他做了一件如今看来非常正确的事:让刚刚返回的封拓拓即刻返回四极查看。
“去到一处,便打开一处。如今父王病入膏肓,急需这地极之力续命!”
而一生忠于天帝的封拓拓,到死也不知道,他一心报效的君王,早就成为冰冷的尸体——拜他的亲子所赐。
虞瑾无法分清敌我,他也陷入了疯狂。那红莲的花蕊,将他包裹。他就像是那母亲腹中的婴儿,享受着自然的宁静。
在此一刻,伏夷已经分不清虞瑾是敌是友。他分明感觉到,这阵法已经大成,而虞瑾并未阻止。
暴风眼外,已不能用地狱来形容。
人间常说,生不积福,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可是,他们没想到,即便他们勤勤恳恳、老老实实一辈子,也会下地狱——不,是人间变成了地狱。
凡间变成一片黑暗,洪水肆流,山体崩塌,狂风大作,凡人们变成了一只只蝼蚁,面对天地剧变无能为力……哀嚎声,抽噎声,骂天骂地的声音。可是,依然改变不了这逐渐分裂的大地。
冥界的冰终于化了,太阳终于出来了,冥灵们感受到了世代祈祷的阳光。可是很快他们便发现,冰块融化,冥河的水外溢,逐渐蔓延到了他们世代居住的高地……摩舍那藤的蓝色花儿,被那翻滚的水花冲到了河面,浑浊的河水之上,那圣洁高贵的花儿,也失了尊严……
沙漠中终于迎来了黑夜,一切变得凉爽起来。可是这黑夜却太长了,长到魔灵都有些怀念那被炙烤的滋味。据说冥界那边起了洪水,躲在沙漠洞中的魔灵,凭借着记忆朝幻花岛的方向朝拜……
摘星阁所在的冰崖,竟然也在开始地融化。守在这里的魔灵们,眼看着来自冥界的水往上蔓延,淹没了那山上的台阶。
摘星阁塌了。
那一半沙一半雪的景象,终是没了。曾经有两个少女,在这冰崖之上许下心愿,祈愿结束这冰与火的世界,如今这愿望真的成真了。
可是,却不是她们想象的那般。
这世界正在经历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不是革新者的创变,而是野心家的欲望。
世界在变化,在经历着比战争更可怕的颠覆。可是氓山所在,泸水清澈,依然是鹤汀凫渚,人间仙境。
高叶鸾满头白发,站在山顶,眺望远方。风吹拂他的白发和胡须,仙风道骨,却也无比孤独。
秦囊远远地看着师尊,觉得他从未如此沧桑过。如今天大乱,师尊以一己之力,却也只能护下氓山无碍。然而这种无碍,也不知能持续多久。师尊闭关很久,大约也是因为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件事。
阵法已经启动一夜,连氓山也岌岌可危。四方传来消息,天海已经变换。秦囊守在氓山,不敢再动。他知道,师尊既然早就料到有此一劫,必然也已经想到了对策。
可是师尊从昨夜异动开始,便一直站在这山顶,吹了一夜的风。
这太不寻常了。秦囊也不由得有些担心。
这世上还有师尊无法解决的事情吗?秦囊想不到。
“秦囊,你过来,”高叶鸾回头,笑着。他的这个徒弟,最是不羁。然而在关键时刻,却还是十分可靠的——他在这里站了一夜,秦囊也在这里守了一夜。
秦囊也笑着。
在这末日的边缘,恐怕也就是这师徒二人还能笑得出来了。
“秦囊,你觉得瑾儿能撑过去吗?”高叶鸾问道。
秦囊不知如何回答。从来都是别人问师尊,这也是他第一次看见师尊开口问问题。
在秦囊心中,师尊是无所不能的。就比如,他在那么多年前就预料到了今天的这场劫难,早早地做了准备——让他收下虞瑾这个独具慧根的徒儿。
这是一场豪赌——毕竟,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楚。
“我看着他长大,我想他一定能撑下去。”秦囊试图安慰。
“你呀,”高叶鸾叹了口气。
秦囊不知师尊何意,只能不说话,默默地陪在身边。“你以后,就闲云野鹤做个医师,收个把徒弟,潜心研究医术,也算是继承邙山之志。”
秦囊的心沉了下来。师尊鲜少和他谈论私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瑾儿不能有事,他有事,这件事便再无转圜之地了。所以,”高叶鸾将眼神转向远处:目光所及的最远之处,是结界和地平线的交界之处,是一道蓝色的线。
高叶鸾想起了上一次天下大乱之时,海神鱼疆的最后一次现身。时隔那么多年,那抹蓝色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高叶鸾的脑海中。
少年天真的他,将海神鱼疆视为偶像。命运兜兜转转,他有一天,竟然真的跟随着她的脚步,走上了同一条路。
“所以,我打算助他一臂之力。如今天下东南西北四极已开,唯有邙山屹立不倒。可是,独木难支,我若不助他,他便也会被那阵法蛊惑,最终成为覆灭之力,而不是拯救之力。”
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
“到时候,这世界真的乾坤颠倒,便再也无可挽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