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康门外的合乐楼上，郭信坐在临窗的二楼隔间，望着窗外的景致出神。
时值四月末，汴河上的漕船商船往来十分热闹，河水两岸的槐柳也已是一片浓绿，各式行当的人群从横跨汴河的上土桥穿梭不停，眼前是这样繁忙的市井，风中带来的却是河水与泥土气味。
郭信刚到东京城时，曾在此地宴请过章承化等部下吃饭，那个时候他所忧虑的事情虽然重大，目标却又很简单——让自家从隐帝鲁莽的阴谋中活下去。
如今来自宫廷和朝廷的威胁早已解除，甚至父亲郭威已经成为名义上中原王朝、乃至宫廷朝廷的主人。可郭信发觉自己所忧虑的事反而变得更多，许多目标也变得并不明晰。
推门而入的曹彬打断了郭信的思绪。
“殿下，人带到了。”
郭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点了点头：“请他进来。”
从外间的楼梯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接着就看到史彦超铁塔似的身子挤进阁子。
郭信还是头一回见史彦超没穿甲胄、也没穿官服的样子，当下还有些不大适应。
史彦超进来后并未先行礼，而是往左右瞧了瞧。
曹彬见状道：“二楼的阁子里都是巡检司的人。”
史彦超遂正经地揖礼：“末将参见秦王。”
郭信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史将军不必多礼。下午在文德殿时，我已向父皇举荐史将军带人去陕州搜捕李业，圣旨和枢密院调兵公文晚些时候就会送到军里。”
史彦超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末将听闻李业曾受隐帝之命，携重金去陕州联络保义军节度使李洪信，以兵出潼关接应天子西狩。后来隐帝身死，此人便不知所踪……谋刺秦王的就是此人？”
郭信颔首称是，并道：“我不绕弯子。李业与本王有旧仇，几番想要陷害本王，本王在太原府和青州时都曾受其阴谋暗算，咱们同为武夫，不惧战阵之上堂堂正正的厮杀，但此等小人却最令人厌恶……”
“李业此贼好生可恶，末将一定不辱使命，将其搜押回京来，以报秦王厚爱。”
“倘若这般简单，咱们就没必要在这儿见面。”郭信顿了顿，才继续说起，“只是有些话不适合在官面上说，只好把将军请来一见，顺便为将军当面践行。”
“末将是个粗人，只会听令办事，秦王要我在陕州如何做？”
郭信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望向窗外汴河上来往的船只，仿佛在斟酌措辞。
“史将军还记得去年玄化门外的事罢？隐帝虽是当着咱们的面投井，但不是咱们要主动害他……但有些人不一定会这么想，比如那李洪信作为前朝外戚，如今骤然失势，心里真的不会怨恨咱们？”
史彦超的脸色微微一变。
“所以我极力举荐史将军去做这差事，是相信史将军有能力，也知道该怎么办。”
史彦超抱拳道：“末将该如何做，请殿下明示。”
“将军此番去陕州，明面上既是奉旨搜查李业下落，就务必要搜查出此人，就算没有活的，将军也要找个死的出来。如此一来，朝廷才能名正言顺地继续追究李洪信和李洪义的罪责。”
史彦超闻言一愣，郭信没有再做解释，目光平静地看着史彦超。
史彦超沉默了片刻，问道：“末将斗胆……敢问官家也是这个意思？”
“当然。不然父皇随便找个供奉官，赍着圣旨去陕州宣旨就得了，何必要选禁军武将带兵去？此外，我与陕州刺史王祚有旧，这封信史将军一并带去交予王祚，他知道怎么配合史将军。”
史彦超收下信，当即爽快地点了点头：“末将明白。殿下对末将有厚恩，末将此去陕州一定不辱使命。”
曹彬过来为二人斟了两碗酒，郭信举起碗来：“待将军回京之日，我再为将军庆功。”
回到府上，郭信的心情不错。
两件事目前的结果都令他称心如意，一则是王环被他举荐进了护圣军高级武将行列，自己在护圣军中至少也有了史彦超和王环两个交好的武将；二则是遇刺一事让他猜中了郭威的心思，顺着郭威的意思有望将陕州宋州两镇易帅，将其完全意义上收入大周治下。
进门时门仆呈上来了一些拜帖，郭信大致瞧了瞧，其中多数是因为遇刺一事来拜会问候的禁军武将，不过其中有一封引起了郭信的注意，拜帖来自于刘四娘的兄弟。
郭信遂拿上拜帖，直接到了四娘的厢院里。
四娘带着几个侍女出来迎接，郭信挥挥手，轻车熟路地进了四娘的闺房。
东京这座宅子当初就是刘家的产业，只是后来作为‘逆产’被郭信收下，眼前的闺房也是四娘未出阁时就曾住过的地方，比起他常和金缕住的主殿，这里明显有更多女子生活的气息，一些物件看起来也很有年头了。
“四娘在做什么？”郭信随便找了位置坐下。
“妾身在读书……”
四娘的话没有说完，郭信就已经注意到了她案上尚未收起的卷轴。
郭信拿起瞧了瞧，是卷不知何人的诗集，接着他又见四娘垂手立在一边，一副被人发现了什么很不好意思的样子，郭信心里也觉得奇怪：四娘在白天和晚上的样子截然不同。
“金缕也是爱读书的，四娘平日里何不多去主院走动？”
“王妃好读的是佛经、史书，妾身恐怕接不上话。其实……妾身也有些畏惧与王妃相处。”
“哦？这是何故？”郭信放下诗集，好奇地问起。
四娘的眉目微凝，用着谨慎的语气解释道：“王妃深谙礼教规矩，待人很好，府上的事管起来也很有章法，下人们一边敬重王妃、一边又很感念王妃恩德……”
“愈是这样，妾身反而愈是有些怕她。王妃就像一尊菩萨，人们在菩萨面前什么事也瞒不住，菩萨的面容越是慈悲，人的心里反而越会愧疚难耐、心生畏惧。”
“四娘这样说，就好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难道我和殿下每次做的那些事不是坏事么？”
四娘的眼睛望向郭信，其实她的眼睛非常特别，又深又黑，时常还会变得惊慌，一双眸子像两只黑蝌蚪，一径在眼中乱窜着。
郭信很认真地想了想，开口道：“我觉得不是，人在合理的范围内追求欲望并不是坏事，不然大伙都去吃斋念佛，天下就没人去做事了。四娘与其他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四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郭信岔开话题道：“刘公近来在东京还好么？”
四娘的目光再次转向一边，像是很不愿意提起刘铢：“托殿下的福，阿父在京一切都好，两个兄长在衙门里也很受关照。”
郭信点点头，掏出那封拜帖：“那就好，四娘既然有个兄弟眼下在将作监当差，我正巧有个差事想托付给他。”
不想四娘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坚决：“妾身的父兄都是颟顸糊涂的人，不然岂有今日？为免殿下所托非人，还是让他们继续做个小官罢……”
四娘的眼睛瞧了瞧被关起来的门户，低声道：“只要殿下答应妾身不再委任差事给父兄，妾身什么都愿意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