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天气已变得非常炎热。巡检司衙门外厅前的老槐树已长出一片浓荫,知了正在枝头聒噪不休。
郭信在槐树下踱着步子,不时往枝头瞧着,想要从枝叶间发现几只知了。
他一边努力辨别聒噪声的源头,一边脑袋里仍在思考。前日陕州有消息传来,陕州刺史王祚向史彦超举报李业藏匿于李洪信家中,史彦超率兵围住陕州帅府,并亲自闯入将李业捉走,李洪信则在次日被发现自绝于家中。
禁军武将逼死一镇节帅,对朝廷来说似乎不是个好消息,各地还有很多藩镇与郭家的来往并不密切。左仆射王章等一些人顾虑多镇会因此心生不满,也在朝中设法弹劾王祚和史彦超二人。
郭信自然也不愿意这种事发生,按照他和郭威王峻等人的设计,李家三兄弟除了李业必须死外,剩下二人完全可以放在东京城里养起来。毕竟当初李皇后对郭威上位起到过不小的作用,郭威想来也不愿意给天下人留下一个刻薄寡恩的印象。
或许自己用史彦超去陕州是个错误?传闻里甚至说史彦超当面逼着李洪信自绝,好像真是这厮能干出来的事。
不一会儿,王朴和崔亢从一旁经过,向郭信见礼:“主公若是觉得虫儿吵闹,仆这就去命人过来都摘了。”
“何必?到底也是一条生命。”郭信站住脚,稍微回想金缕向他谈过的佛法,道:“鸟兽虫鱼和人一样是有情之物,也具备佛性。”
王朴躬身:“主公有仁爱之心。”
一旁的崔亢也抬头瞧了瞧,说起道:“翰林学士院有一厅外也有一棵这样的槐树,士人因而称其为‘槐厅’,据说在槐厅待过的人多能升官,于是那间厅子也被士子们趋之若鹜。”
王朴不动声色地道:“槐木自古便是吉木,《周礼》中便有三槐九棘之制。巡检司有此吉树,主公抬头恰如‘望槐’,实乃一种吉兆。”
崔亢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王朴的马屁有些过于直白了。
郭信捋捋须子,一时不好直说他是因为最近伏案太久,过来找虫子练练目力,免得以后弓术也荒疏了。
这时曹彬进来,待两个属官告退,曹彬便凑近郭信轻声道:“史彦超将从陕州回来,明日就到陈桥驿,眼下派了个人来送信,正在值房等候。”
郭信接过信仔细看过,当即精神一振,并令曹彬将人带到签押房里。
“卑下拜见秦王。”
送信的汉子身穿便装并未着甲,但郭信常和军汉们相处,往往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是否在军伍中厮混。
“免礼。你家将军的信本王已看过了。不过本王还是很疑惑,陕州到底是怎么回事?”
“禀秦王,我家将军实乃冤枉!将军到陕州宣读圣旨,刺史王祚和节度使李洪业都称未曾听说李业到过陕州,更不知其所踪。结果当夜王刺史便找到将军,称李家府上仆人向刺史府举报其主人将李业就藏在府上。”
“王刺史怕李洪信趁夜将贼人李业送走,便提议将军当即领兵入内搜捕,史将军怕办砸差事放跑了李业,便听从王刺史之言,带兵闯入李家,没想到真找到了正在收拾细软的李业。将军把李业捉到军里,并没把李洪信怎么样,没想到第二天他却自己吊死了。”
郭信沉默了片刻,单是发觉汉子话里有意把锅往王祚身上甩,就知道实情必然有所出入,不过他也不太关心汉子所言真假,只要王祚和史彦超编的故事听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
“朝中有不少人因李洪信身死攻讦你家将军,不过毕竟是由本王举荐,本王自然会保他。回去告诉史彦超,叫他不必担忧,本王知道他是个可担重任的人。”
汉子口中称诺,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红绸包裹的偌大的木匣。
“将军还令卑下将此物献呈秦王,称秦王一定会满意。”
曹彬上前接过木匣,打开瞧了一眼,脸上露出生厌的表情,回头转向郭信:“匣中是颗人头。”
汉子解释道:“正是贼人李业的人头。”
史彦超这厮果然对砍人脑袋有特殊的癖好。
郭信在心里腹诽两句,便让曹彬呈上来快速瞅了一眼,匣中人除了胡子长了些,面孔与自己印象中的李业没有太大的出入。
“怎么死的?”
“贼人收押在军中很不老实,竟每天辱骂官家和秦王,史将军听得厌烦,便直接将他砍了了事。”
郭信顿觉有些无语:“回去再告诉史彦超,叫他以后装脑袋记得撒盐防腐,不然没几天就臭了。”
郭信在巡检司胃口一般地吃了午饭,没再继续坐堂,也没有径直回家,而是去了城西鲁国公的宅邸。
上午就已命人去府上通报过,郭信到了正门,门仆却称鲁国公近日积了热病,无法出门相迎,侯仁矩也正在六军诸卫府当值,眼下不在府上。
“既然如此,本王改日再来拜访。”
“岂敢!国公虽然抱恙,但听闻秦王今日登门,已令夫人与小郎君午时起就在府中等候,还望秦王移步。”
郭信今天来就是找侯家父子的,可听到刘夫人和义子侯延广一直在等着,郭信一时又不好直接离开。
过了二门,果然见到刘夫人和侯延广正在厅前迎候,二人向他口称“秦王”并行了拜礼。
“延广还叫我义父,不必叫我秦王。”
郭信说罢又上前去摸摸侯延广的脑袋:“延广的个子又高了些,夫人为侯家生了个好小子。”
“秦王果然是武人,只关心延广的身子,却从不问他读了什么书。”
侯延广听后露出委屈的表情,小手捉住郭信的衣袖:“只有阿父才天天叫我读书,义父现在是秦王了,下令让阿父阿母不要再让我读书了好不好?”
“义父是秦王没错,但还管不了你阿父阿母,延广还是再多读几年书罢,不然以后容易被外面的读书人骗。”
刘夫人笑而不语,将郭信请入厅内,便令人奉茶。
郭信抿了口热茶:“这茶不错,是哪里的茶?”
“雅州的茶,秦王深谙茶道,妾身若拿些招待寻常客人的次品,岂不是让秦王见笑?”
“雅州……是从蜀国来?”
“正是,从雅州的蒙山来。听说蒙山是因雨露常蒙而得名,因此产茶也是上品。”
郭信很感兴趣地继续追问道:“中原与蜀国如今也多有商旅往来?”
“这是当然,国公在秦州、凤翔镇守多年,因而还有些门路。”
谈及此处,刘夫人的表情似乎有些阴郁,郭信心道是让她想起了侯家在凤翔府被灭门的惨事,连忙岔开话题:“我今天来,其实是有正事准备与鲁国公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