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殿中灵灯摇曳,将十道沉默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洛秋水那一声悠长的叹息,仿佛还在梁柱之间回荡,久久不散。
秦伯符的目光始终落在洛秋水面上,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精光敛尽,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周景玄与赵凤仪对视一眼,各自端坐不动,却都是暗暗将目光锁在洛秋水身上,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洛秋水闭目良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她端坐的身姿微微挺直,月白道袍之下的手指轻轻蜷了蜷,随即松开。
“既然如此,此事……我答应你们。”
殿中那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闻言皆是神色一松。
秦伯符那紧绷的嘴角微微舒展,周景玄暗暗吐出一口浊气,赵凤仪那明艳面容上的凝重也褪去了几分。
殿中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压抑气氛,如同被一阵无形的风拂过,骤然松动了下来。可众人还没来得及将那口气彻底吐完,便只听洛秋水又开口了。
“只是,我有几个条件,你们必须接受,否则我难以行此事。”
她声音清冷,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商榷的笃定。
秦伯符与周景玄等人对视一眼,几乎是没有半分迟疑,便纷纷应声道:
“洛道友请讲。”
“洛道友有何条件,尽管开口。”
“但凡我等能做到,定当全力配合。”
他们此刻哪里还顾得上讨价还价?
洛秋水乃是他们谋算救世军一事之中,最为关键的一枚棋子。
若是她不肯,他们便是将中州九大世家所有的资源都砸进去,也难以在救世军内部寻到一个比洛秋水更合适的人。
如今洛秋水既然点了头,那便已是天大的好事,莫说是几个条件,便是十个八个,他们也得先应下来再说。
洛秋水见得众人这般模样,神色却无半分松动。
她微微垂眸,似是在心中将那几件事反复斟酌了一番,方才缓缓抬起眼来,一字一句地开口。
“首先,我虽为救世军名义上的挂名统领,但说实话,自从四百五十年前,我带领当时尚未如今日这般强大的救世军,毁掉了古神教在衡州的后方大城落云城以后,我便再没怎么接手过救世军内部事务。”
她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咬得极是清晰,仿佛怕在场之人听漏了半分。
“即便在三百五十年前,我又随救世军进入衡州,参与了断绝古神教道统的战争,甚至因此被古神教的那位玄骨老祖打成了重伤,但我那时也只是担任前锋破阵罢了。”
洛秋水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顿,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之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她当年随救世军攻入衡州之时,何等意气风发,只道是替天下苍生除一大害……嗯,同时避免死了道侣的江浅梦因为无处发泄精力再来折腾自己和叶青儿两人……
可如今回头再看,那一场大战之中,她除了拼死破阵,竟是对救世军的内部事务一无所知。
她甚至连救世军当时究竟有多少灵石、多少丹器储备,以及人员信息都从未过问过半分。
“关于救世军的具体内务,我并不了解,更不曾涉足。
若是此番就这么直接回去,并要求重新和救世军产生联系,未免太过奇怪,青蛇仙子她日后闭关出来,难免会有所怀疑。”
她抬起眼来,目光定定地落在秦伯符面上,语气之中多了一分不容置疑的郑重。
“因此,我需要你们配合我,在表面上对我和洛家下驱逐令,营造出一种我无处可去,却又不可能,也不愿意回星河剑派,对江浅梦师姐委曲求全,故而这才只能选择投奔救世军的假象。”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一愣。那孙家的家主孙伯谦,两道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忍不住开口道:
“洛道友的意思是……要我等对洛家下逐客令?”
“正是。”
洛秋水淡淡道:
“逐客令也好,驱逐令也罢,总之要做得像模像样。要让外人看来,我洛秋水在中州已然无立足之地,与九大世家的关系彻底破裂。
唯有如此,我投奔救世军,才合情合理,才不会引人怀疑。”
赵凤仪闻言,蹙眉道:
“可若是这般,洛道友你日后在中州的根基……你洛家好不容易才有所起色……”
“比起洛家的根基,诸位更在意的,是能否在救世军内安插一枚棋子,不是么?”
洛秋水的声音清冷如常,那双秋水般的眼眸之中,却透着一丝极淡的看透世情的凉意:
“我既然答应了你们,便也只能尽我所能不去做那首鼠两端之事。
要做,便做得干干净净。
只是诸位也莫要忘了,这逐客令一下,我洛秋水在中州的名声,便算是毁了。
诸位日后得了好处,莫要忘了今日之诺。”
秦伯符捋着花白长须,那双老眼之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道:
“洛道友放心。你既为我等行此险事,我等自然也当投桃报李。你洛家在中州的产业,九大世家会暗中照拂,绝不叫洛家断了根基。”
“不错。”
周景玄接口道:
“待此事了结,我等定当联手扶持洛家,让洛家重振当年盛况,甚至更上一层楼。”
洛秋水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清楚,这些人的承诺有几分真假,此刻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需要他们配合演好这场戏,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已经铁了心的和他们站在了同一立场上。
“其次。”
洛秋水继续开口,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毕竟将近三百多年不曾再接手救世军事务,且你们也打算从长计议,因此,即便我现在就回去,至少短时间内,我不可能做出任何有成效的显着结果,你们必须给我给时间。”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那双清冷的眼眸缓缓扫过在场九位化神家主的面庞。
“三年,五年,十年,五十年,甚至更长。
我需要时间去重新熟悉救世军内部的人事、结构、派系。
需要时间去判断那些旧日故人,如今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需要时间去寻找可以拉拢的对象,也需要时间去判断,哪些人碰不得,哪些事碰不得。
这些事,急不得。
若是你们催我,反倒坏事。”
秦伯符与周景玄对视一眼,皆是缓缓点头。秦伯符道:
“这个自然。老夫方才便说了,此事需得徐徐图之,不可急于一时。
洛道友需要多少时间,便用多少时间。我等绝不催促。”
“老夫也会约束其余诸位家主,不叫任何人坏了洛道友的安排。”
周景玄接口道。
洛秋水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
殿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那九位世家的家主,都以为洛秋水的话已经说完了,一个个面上虽然仍端着一副沉凝之色,心底却已经开始暗暗盘算起日后如何在中州布局、如何利用洛秋水这枚棋子来分化救世军。
可就在此时,洛秋水却再一次开口了。
“最后,也是若救世军出现了以下两种情况时,我会立刻尝试分裂救世军,掀起内乱。”
她这一句话,说得极轻,轻得仿佛只是一句寻常的补充。
可那“立刻尝试分裂救世军”八个字,却如同一块巨石落入深潭,在殿中掀起了一阵无声的巨浪。
九位化神家主齐齐一震,那原本已经松弛下来的神色,瞬间又重新凝重了起来。秦伯符的老眼之中精光一闪,沉声道:
“洛道友请讲,是哪两种情况?”
洛秋水没有立刻回答。她垂下眼帘,似乎在心中最后掂量着什么,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映着殿中灵灯摇曳不定的光芒。
片刻之后,她才缓缓开口。
“首先便是若救世军开始想要彻底灭绝魔道,导致正魔失衡,正魔两道有迎来天道化身强行平衡之危时。”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心头一凛。赵凤仪忍不住插话道:
“洛道友所言不错。那天道化身若当真降临,正魔两道所有高阶修士,恐怕都会被屠戮一空。此事,确是不能不防。”
“不错。”
玄冰沈家的家主沈寒霜也微微颔首,那清冷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若那青蛇仙子之后当真铁了心要灭尽血剑宫与天魔道,天道化身便极有可能降临。
到那时,莫说宁州,便是我中州九大世家,也绝无幸理。”
洛秋水见众人皆明此理,便不再多言,微微一顿之后,便接着开口说出了那第二种情况。
“其次,便是救世军可能被古神教前奴籍修士夺权之时。”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先是一愣。那秦伯符那两道灰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了一起,脸上写满了疑惑与不解。
他看了看身旁的周景玄,又看了看赵凤仪,见二人也是一般茫然,方才转回头来,向着洛秋水拱了拱手,有些疑惑地问道。
“救世军……被古神教前奴籍修士夺权?洛道友,这又是什么说法?”
秦伯符这话问得极是实在。
他活了近三千载,自诩对宁州救世军的历史也算有所了解。
可他此前翻阅过的所有卷宗、打听过的所有情报,都不曾提到过“古神教前奴籍修士”这回事。
在他的印象之中,救世军便是由叶青儿一手创立、以宁州散修和部分宗门弟子为核心骨干、白帝楼为盟友的一支势力,与那已经被灭的古神教,早已是泾渭分明的两方。
洛秋水见得秦伯符这副疑惑模样,又看了看殿中其余八位家主同样茫然的神色,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她那双清冷的眼眸之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情绪,似是在斟酌措辞,又似是在回忆那段往事。
过了片刻,她方才缓缓开口。
“诸位应该并不清楚一件事……嗯,按照我的记忆,大概是在四百二十年前吧。
那时候,能够祛除魔神蛊的通明剑阵才刚刚在宁州普及开来,但青蛇仙子因不满宁州各大势力将通明剑阵当做圈钱之物,而不是如她所想那般普惠被古神教种下魔神蛊的广大散修,乃至是已经被古神教抓入教内,成为被魔神蛊控制的奴籍修士的修士。”
她说到此处,微微顿了一顿。殿中九位化神家主,皆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凝神静听。
“再加之当时救世军虽在我的带领下,才重创了古神教,却也损失惨重,当年那会的救世军八大统领死的只剩三位。”
洛秋水的声音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往事。可那双清冷的眼眸深处,却隐隐浮现出一丝极深的倦意。
“故而,青蛇仙子便动起了以通明剑阵免费祛除魔神蛊为引,吸引古神教的奴籍修士前来祛蛊和投奔,让他们也加入救世军,成为救世军的一份子,利用他们对古神教的恨意,增强救世军的力量的心思。
以至于有相当一段时间,救世军内的古神教前奴籍出身的修士,比宁州本土出身的修士还多。”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目光扫过殿中众人。
九位化神家主的面色,此刻已经尽数变了。那秦伯符的老眼之中,闪过一丝骇然之色。周景玄与赵凤仪对视一眼,皆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
便是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孙伯谦,此刻也不由自主地捋着短须的手指一顿,面上浮现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当然,如今救世军内的人员成分占比,我却是不甚清楚了。”
洛秋水继续道,声音依旧清冷如常,可那清冷之下,却隐隐透着一丝沉甸甸的忧虑:
“但总之,在我看来,那些古神教前奴籍修士,的确为古神教所害不假,几乎没有一个是自愿加入古神教的,而是几乎全是被掳掠而来的。
但在古神教那等魔教内待久了,依旧心怀正道之人,多半难以活下来。”
她说到此处,那清冷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冷意。
“而能活下来的人,其内心究竟扭曲到了何种地步,那真是难以想象。”
殿中一时死寂。
洛秋水的话,如同在众人的心头浇了一盆冰水。那“能活下来的人,其内心究竟扭曲到了何种地步”一句,更是如同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里。
“古神教尚在时,那些人或许还会因为仇恨,青蛇仙子给予的恩情和不想重新再被古神教抓去的恐惧,团结在救世军的旗帜之下。
可如今古神教已灭,宁州终归太平,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情,便犹未可知了。”
她说到这里,终于抬起眼来,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定定地落在秦伯符面上。
“所以,我希望你们在我返回宁州之后,可以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判断一下救世军内如今的现状到底怎样。”
她微微一顿,语气骤然加重了几分。
“若是真的像我所想的那般,出现了最糟糕的情况,无需你们挑拨,我也一定会尝试分裂救世军的。
若是真让那些古神教的前奴籍修士掌了权,只怕是再出现一个虽然没有魔神蛊,却乃是以魔教的教义为核心的强大邪修势力也绝非不可能之事。”
此言落下,殿中彻底安静了。
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皆是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处,面上神色各异。
那秦伯符的老眼之中,震惊、忌惮、思虑、恍然,种种情绪如同走马灯般轮转不休。
周景玄面沉如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轻轻叩着膝盖。赵凤仪那双凤眼微微眯起,里面翻涌着复杂的光芒。
洛秋水方才说的这番话,彻底颠覆了他们此前对救世军的全部认知。
他们原以为,叶青儿麾下的救世军,不过是一支由宁州散修与白帝楼势力拼凑而成的正道联盟,纵然战力强横,却到底脱不开宁州旧有的格局。
可如今听洛秋水道来,那救世军内竟是鱼龙混杂,竟有大量古神教的前奴籍修士混迹其中,甚至一度占了多数。
那些前奴籍修士,皆是从古神教那等魔教之中摸爬滚打、苟活下来的人。
他们的手上,谁敢说没有沾过血?
他们的心里,谁又敢说没有被那魔教的教义扭曲过?
古神教尚在之时,他们尚且还能被仇恨与恐惧所驱使,团结在叶青儿的大旗之下。
可如今古神教已灭,他们若是人心思变,那救世军内,便无异于埋了一颗随时可能引爆的巨雷。
而更让九位家主心惊的是,洛秋水那句“再出现一个虽然没有魔神蛊,却乃是以魔教的教义为核心的强大邪修势力”。
这句话里的分量,他们比谁都清楚。若救世军当真被那些前奴籍修士掌了权,以叶青儿数百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以那七具化神战尸的恐怖战力、以衡州那取之不尽的魔灵矿脉,再加上古神教那等魔教教义的驱使,一个比古神教强横十倍的邪修势力,便将在宁州拔地而起。
到那时,莫说是中州九大世家,便是整个九州,怕都再无宁日。
殿中沉默了很久。
那九位化神家主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动与重新审视的凝重。
他们此前谋算救世军,想的是如何应对叶青儿的“共产主义”学说,如何阻止那学说动摇世家的根基。
可如今听洛秋水这一番剖析,他们方才惊觉,救世军内的隐患,远比他们此前所料想的要复杂得多、也要危险得多。
叶青儿固然是他们的心腹大患,可若是那些前奴籍修士掌了权,那便不再是什么“主义”之争,而是实打实的、血流成河的灾祸。
终于,秦伯符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了许多,那苍老的嗓音之中,透着一股子少有的郑重。
“洛道友,你所言的确在理。若如你这般说,我们的确也无需,更不可急于一时。”
他微微一顿,那双老眼之中精光闪动,显然是在心中飞快地重新盘算着什么。
“既然如此,那便都按照你说的办吧。”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只是缓缓靠回了椅背之上,闭目沉思起来。
周景玄与赵凤仪对视一眼,皆是微微颔首,算是应下了洛秋水的全部条件。
其余几位家主,也都各自沉默着,却无一人提出异议。
洛秋水见众人应下,便也不再多留。她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月白道袍,朝着秦伯符等人微微颔首,随即便转过身去,步履沉稳地朝着殿门走去。
殿门开启,夜风呼啸而入,将满殿的沉闷一扫而空。
那月白色的身影,在夜色之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仙城深处的巷道之中。
而那座议事大殿的殿门,也在洛秋水离去之后,缓缓合拢,重新将那满殿的凝重与暗涌,尽数关在了门内。
秦伯符缓缓睁开眼来,望着那紧闭的殿门,沉默了许久。随即,他轻轻叹了口气,低声喃喃道:
“叶青儿……洛秋水……救世军……这宁州的棋局,比老夫预想的,还要复杂得多啊。”
夜色深沉,中州仙城的上空,无星无月,唯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阴云,沉沉地压着。
……
与此同时,抛开中州那边的暗患不谈。
在远离九州,位于九州西南方向万里之外的海外所在的西洲,那由被叶青儿逐出师门,后续在结婴时被怒念心魔夺舍的西洲徒儿霍华德所建立的「克兰西尔永世帝国」境内的克兰西尔永世帝国首都「曙光城」内,另一场更大的祸患,已经酝酿至接近了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