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
中州仙城议事大殿内。
那老者模样的化神修士话音落下之后,殿内其余八位世家的化神,以及那端坐于下首的洛秋水,皆是神色各异,却无一人急着接话。
殿中那压抑而诡谲的气氛,仿佛又浓了几分。
那最先开口的老者,乃是中州九大化神世家之中,资历最老、底蕴最深的“秦家”的当代家主,秦伯符。
此人一身灰白道袍,须发半白,面容清癯,一双老眼看似浑浊,实则内里精光内敛,乃是依靠各种延寿丹药,在两千岁左右才突破至化神,到如今已经活了近三千载的老怪物。
秦家以推演天机、卜算命理闻名于世,族中藏经阁所藏典籍之丰,便是连中州各大宗门都要忌惮三分。
秦伯符身旁,坐着一位身着紫金道袍的中年男子,面如冠玉,鬓角却已染霜,正是“周家”的家主周景玄。
再往右,便是一身红衣、容貌明艳的“赵家”家主赵凤仪。
她虽为女子,却执掌赵家已有千年,性情刚烈,修为深厚。
此外,还有中州“林家”的家主林道远、“孙家”的家主孙伯谦、“葛家”的家主葛长庚、“吴家”的家主吴镇岳、“沈家”的家主沈寒霜,以及“徐家”的家主徐明远。九大化神世家的家主,今日竟是一个不落,尽数到齐。
而洛秋水,便坐在那最下首的位置。
她一身白色道袍,气质孤高,那双蓝色眼眸沉静如秋水,眉宇之间却隐隐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倦意。
她本是星河剑派上一代的天之骄女,百年前便已突破化神,后因与宗门内的江浅梦师姐理念不合,加之洛家在中州日渐式微,她便索性脱离了星河剑派,只挂着个太上长老的虚名,长年坐镇中州洛家。
洛家,虽不是化神世家,却曾也是中州大世家之一。
七百多年前,洛家老家主于一场正魔冲突之中陨落,家族元气大伤,一落千丈。若不是她当年恰巧寄住在宁州的表哥公孙季所在的公孙家中,恐怕多半也要遭难。
而自从洛秋水结得元婴,重返中州寻亲以来,洛家便几乎全赖洛秋水一人苦苦支撑,搜寻散落四处的族人方才勉强保住了世家的名头。
可中州的地盘、资源、话语权,早已被其余九大世家瓜分得干干净净,洛家想要重振当年盛况,谈何容易?
洛秋水此番前来,本就只是碍于九大世家的面子,不得不出席。
可此刻,当秦伯符那句问话落下之后,她心中便隐隐生出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果然,短暂的沉默之后,秦伯符身旁的周景玄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如同闷雷在云层深处滚动:
“秦老所言之事,我周家亦有耳闻。那青蛇仙子在北宁海之上,一日之间斩杀魔道化神五人,生擒恶饕老祖,将其炼为战尸……这等手段……当真是恐怖。”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那双沉静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忌惮之色:
“可真正让老夫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周兄所言,莫非是那天道化身之事?”
赵家的家主赵凤仪接过话头,那明艳的面容之上却不见半分笑意,一双凤眼微微眯起,沉声道:
“按照古迹记载,正魔两道之间,自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那恶饕老祖虽为魔道中人,却也是此界顶级战力之一。
叶青儿将其炼为战尸,又连杀血河、血亢、红莲、修煞四位魔道化神,此消彼长之下,正道的实力已然远远压过了魔道。
这等行径,按理说,理应引来天道化身的干预。”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的脸色,皆是微微一变。
孙家的家主孙伯谦捋着颌下短须,皱眉道:
“赵家主所言不错。据我孙家藏经阁所记,此方天地由上界仙人以大神通铸成,天道运行自有其理。
正魔两道相生相克,互为制衡,乃是此界稳定的根基。
一旦有一方彻底压倒另一方,天道便会降下化身,强行抹平差距。”
大殿之中,一时陷入了死寂。
那玄冰沈家的家主沈寒霜,乃是一位面容清冷的妇人,此刻也忍不住蹙起了眉头,轻声道:
“可如今,青蛇仙子不仅杀了那恶饕老祖,还将他炼成了战尸,又将血剑宫、天魔道的化神杀了个几乎干净。
这般行径,天道为何不降下化身?莫非……是那天道化身出了什么变故?”
“不可能。”
秦伯符缓缓摇头,那双精光内敛的老眼之中,透着一丝极深的凝重:
“天道化身乃是此界天道意志的具象化,只要此界尚存,天道化身便不可能出变故。唯一的解释便是……”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明悟的光芒:
“天道并不认为,叶青儿此举打破了正魔两道的平衡。”
“什么?”
赵凤仪眉头一挑,“恶饕老祖可是化神后期的凶兽,按照如今的最新情报,更是存活了十万年之久。
他一死,魔道仅剩血剑宫的血薇仙子和天魔道的那位老祖两位化神,而正道这边,光是玄道宗在宁州的分部,便还有混元子,还有金虹剑派的白鹿真人、离火门的炎麟大圣,星宫的那位星凝宫主,星河剑派的江浅梦,救世军的诸葛安夫妇,竹山宗的明山散人——此人虽死,却也不曾算入魔道那边——再加上叶青儿自己,以及她麾下那七具化神战尸,还有我等中州的将近十多位化神……这般悬殊的实力差距,天道竟不认为平衡被打破了?”
“赵家主稍安勿躁。”
秦伯符抬手向下虚虚一按,那双老眼之中精光闪动,显然正在飞快地推演着什么,“老夫方才一直在以天机推演之术,推演那天道运行的轨迹。
虽然天道难测,但老夫到底从中窥见了一丝端倪。”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屏住了呼吸,齐齐看向秦伯符。
秦伯符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天道运行,看似无情,实则自有其规律。方才老夫细想之下,忽然想到了一桩极重要的事——那叶青儿杀恶饕老祖,灭古神教,看似是以正道之力屠戮魔道,可实际上……她所杀之人,所灭之教,本身便是此界最大的祸端。”
“秦老此言何意?”青玄林家的家主林道远皱眉问道。
“诸位且想一想。”
秦伯符缓缓道:
“按照凌轩那家伙渡劫时,那恶饕老祖透露出的最新情报……
那恶饕老祖,在此界存活了十万年之久。
他创立的古神教,以魔神蛊奴役苍生,将整个衡州变成了魔域。
十万年来,古神教无时无刻不在侵蚀此界的根基,吞噬此界的灵气,污染此界的土地。
他若不除,此界终有一日会被魔道彻底占据。”
他说到此处,那双老眼之中精光更盛:
“换句话说,叶青儿灭古神教,杀恶饕老祖,看似是打破了正魔平衡,可实际上……她是在替天行道。天道乐见其成,又怎会降下化身惩戒?”
此言一出,殿中众人皆是恍然大悟。
那葛家的家主葛长庚一拍大腿,粗声道:“秦老此言在理!那恶饕老祖,按照我葛家某位老祖留在藏经阁内的推断,本就疑似外来之魔,天道岂能容他?
若是这般……青蛇仙子将他除了,天道恐怕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降下化身惩戒?”
“不错。”
秦伯符点了点头,苍老的声音之中带着几分笃定:
“老夫方才以天机推演,反复确认了这一点。
那天道对叶青儿的态度,非但没有任何惩戒之意,反倒隐隐有几分……嘉许。”
“嘉许?”
赵凤仪皱眉:
“可叶青儿如今麾下七具化神战尸,再加上她本人,正道这边光是宁州一地,便有了近十位化神级战力。
这般力量,已然远远压过了魔道。”
“赵家主所言虽是,却忽略了一件事。”
秦伯符缓缓道:
“那天道所看重的,并非简单的数量对比。恶饕老祖已除,古神教已灭,魔道两宗的实力固然大损,可血剑宫和天魔道,却依旧存在。
血剑宫的残存化神虽被叶青儿重伤,但化神修为尚在。
天魔道那位老祖,更是个老怪物,底蕴深厚。
此二魔不灭,正魔道便算不上彻底失衡。”
“换句话说……”
赵凤仪若有所悟,缓缓道:
“天道认为,叶青儿灭古神教,乃是顺应天道之举。
而血剑宫与天魔道化神尚存,正魔两道之间,便仍有一种微妙的平衡。
天道没有降下化身,正是因为——在它看来,平衡并未被打破。”
“正是如此。”秦伯符颔首道。
殿中众人闻言,皆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那孙家的孙伯谦捋着短须,脸上的凝重之色稍稍褪去几分,点头道:
“如此说来,那天道化身不会降临,倒是一件好事。
若是那天道化身当真降临,遭殃的可不止是宁州正道——正魔两道所有高阶修士,恐怕都会被那化身屠戮一空,以此强行恢复正魔两道的平衡。
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孙家主说得不错。”
玄冰沈家的沈寒霜淡淡道:
“那天道化身若当真降临,莫说宁州,便是我中州九大世家,也绝无幸理。
如今既然天道没有降下化身,那我等便可安心了。”
殿中的气氛,随着这一番分析,总算略微松动了几分。那压抑了半晌的沉闷,也终于透进了一丝光亮。
可就在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之时,那秦伯符却又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比之方才更沉了几分:
“天道化身之事,老夫已然推演清楚,诸位无需再忧。
可老夫心中,却仍有另一桩事,这些日子以来,一直萦绕不去,今日既然诸位都在,老夫便一并说了。”
“秦老请讲。”
周景玄沉声道。
秦伯符缓缓抬起眼来,那双浑浊的老眼之中,此刻精光尽敛,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凝重:
“诸位可还记得,我们各大世家藏经阁之中,有一类记载,世代相传,却几乎从不外泄?”
此言一出,殿中九位世家家主的脸色,齐齐变了。
便是那一直面色沉静的洛秋水,此刻也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
“秦老所言……莫非是那‘魂穿异世之人’的记载?”
赵凤仪的声音低了下去,双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忌惮。
“正是。”
殿中一时寂静无声。
那吴家的家主吴镇岳,一位身材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男子,此刻也忍不住沉声道:
“秦老此言,莫非是在说……那青蛇仙子,便是那魂穿异世之人?”
“老夫不敢断言。”
秦伯符缓缓摇头:
“可那青蛇仙子自出道以来的种种行径,与藏经阁中那份记载反复比对,却是越比越心惊。”
他说到此处,微微一顿,那双老眼之中闪过一丝极深的忧虑:
“叶青儿此人,据传出身宁州竹山宗,早年不过是一介散修,炼气期时便已在宁州一带活动。
可她的修行速度,却快得匪夷所思。
不到八百年间,便从一个炼气小修,一路突破至化神境界。这等速度,莫说宁州,便是中州九大世家,也几乎从未有过。”
“这倒罢了。”
赵凤仪插话道:
“据传那青蛇仙子本就是木天灵根的天赋,有此成就倒也不算太过离奇。”
“赵家主所言不错,单是修行速度,确实不足以断定她是魂穿异世之人。”
秦伯符缓缓道:
“可真正让老夫在意的,是她的行事准则。”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玉简,那玉简之上,密密麻麻地刻着蝇头小字。
秦伯符将那玉简轻轻搁在玉案之上,沉声道:“按照我秦家藏经阁中所记,那魂穿异世之人,通常可分为三类。
第一类,乃是那仗着异世之识,横行霸道,唯我独尊,视此界生灵如蝼蚁,最终往往因过于张扬,身死道消。”
“第二类,乃是谨小慎微,步步为营,从不轻易暴露自身,往往能活到寿终正寝,却也难成大器。”
“而这第三类……”
秦伯符的声音忽然沉了下去:
“则是带着明确的意识形态倾向之人,而那青蛇仙子,十分符合‘共产主义者’这个分类。”
“共产主义者?”
殿中众人面面相觑,皆是面露疑惑之色。显然,除了秦伯符之外,其余几位家主对这“魂穿异世之人”的了解,也仅限于藏经阁中的只言片语。
秦伯符缓缓道:
“据藏经阁所记,那共产主义者,信奉一种名为‘共产主义’的异世学说。
此学说之核心,在于‘消灭剥削、消灭阶级、解放被压迫之人’。
他们往往以‘解放苍生’为己任,以‘推翻旧秩序’为使命,视一切世家、皇权为‘压迫者’,必欲除之而后快。”
他说到此处,殿中九位世家家主的脸色,皆是齐齐变了。
那万阵孙家的家主孙伯符,素来精明圆滑,此刻也不由得面色发白,沉声道:
“秦老的意思是……那青蛇仙子,便属于这第三类?”
“八九不离十。”
秦伯符缓缓点头:
“叶青儿在宁州创立救世军,打着‘护佑苍生、肃清魔祸’的旗号,可她的所作所为,却远远超出了寻常正道的范畴。
她收编散修、解放奴籍、废除苛捐杂税、将宗门资源更多的分发给底层弟子……这等行径,诸位不觉得,与那‘消灭剥削、解放被压迫之人’的学说,如出一辙么?”
殿中一时死寂。
那赤凰赵家的家主赵凤仪,那张明艳的面容之上,此刻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她声音微颤,缓缓道:
“若那青蛇仙子当真属于那‘共产主义者’之列……那她下一步,岂非便是要对我等世家、对中州各大宗门,动手了?”
“赵家主所言,正是老夫最忧虑之事。”
秦伯符的声音沉了下去:
“那救世军在宁州的所作所为,已然将宁州五大宗的根基,动摇了大半。
竹山宗掌门被废、太上长老被杀,青蛇真人一脉独掌大权。
星河剑派虽未受直接冲击,可那江浅梦与叶青儿走得极近。
离火门、化尘教、金虹剑派,皆因御剑门之事与叶青儿结下了因果……宁州正道,早已不是从前那个宁州正道了。”
“而更让老夫心惊的是……”
秦伯符缓缓抬起眼来,那双老眼之中,映着殿中摇曳的灵灯光芒:
“叶青儿此人,极善于隐忍。
她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意图,每一步都走得滴水不漏。她灭古神教,打的是‘替天行道’的旗号。
她清算明山散人,打的是‘宗门内务’的旗号。
她为御剑门昭雪,打的是‘沉冤得雪’的旗号……桩桩件件,都让人挑不出半分毛病。
可若是将她这些举动,串联起来看……”
秦伯符的声音骤然压低:
“她分明是在一步一步地,瓦解宁州旧有的宗门秩序,将五大宗、白帝楼、救世军,逐渐尽数纳入了她自己的掌控之中。”
“一旦宁州彻底落入她的掌控,下一步……她多半便会将目光,投向中州。
就算她不想,那她的后续传承者呢?被她的思想所影响救世军呢?又或是被救世军的成功案例启发,故而有样学样,欲颠覆我等世家构建的秩序的散修们呢?”
此言一出,殿中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皆是心头一凛。
那林家的家主林道远,忍不住开口道:
“秦老所言,虽然不无道理,可叶青儿毕竟只有一人。
她如今虽强,可若我九大世家联手,难道还挡不住她一人?”
“林家主此言差矣。”秦伯符缓缓摇头,“叶青儿岂止一人?
她麾下七具化神战尸,便是七位化神级战力。再加上救世军那数千将士、十位元婴、半百金丹……莫说宁州,便是中州,又有哪一家族、哪一宗门,能挡得住救世军倾巢而出?”
“更何况……”
秦伯符的目光,忽然转向了那一直沉默不语的洛秋水:
“救世军内,还有一位曾在中州待了数百年的老熟人。”
殿中众人的目光,便随着秦伯符这一句话,齐齐转向了洛秋水。
洛秋水身子微微一僵,那清冷的面容之上,闪过一丝极不自然的神色。
她自然知道秦伯符指的是谁——她。
“秦老……”
洛秋水终于开口了,那清冷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极淡的疲倦:
“我虽然挂着救世军统领的虚名,可救世军的事,我早已多年不曾过问。
我与叶青儿,也谈不上什么交情。
秦老若想从我这里打听什么,或者怀疑我什么,恐怕是找错人了。”
“洛道友误会了。”
秦伯符缓缓摇头,那双老眼之中,忽然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老夫今日请洛道友前来,并非是要打听什么。老夫是想……请洛道友,替我等做一件事。”
洛秋水眉头一蹙,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之中,闪过一丝警惕:
“何事?”
秦伯符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方才郑重其事地开口:
“洛道友,老夫方才所言,诸位家主也都听明白了。
那叶青儿,无论是她的出身、她的行事、她的学说,皆与那‘魂穿异世之人’之中的‘共产主义者’一般无二。
这等人物,一旦成了气候,便是我等世家、乃至中州所有宗门的大敌。”
“如今叶青儿虽然还在闭关,可她的势力,却在不断地扩张。
那救世军在宁州和衡州站稳了脚跟,魔灵矿脉源源不断地输送灵石,已然富可敌国。
再加上她在宁州的根基,竹山宗、白帝楼、乃至星河剑派……假以时日,她……或者她的继任者,便会拥有足以颠覆中州的力量。”
“因此,老夫得出了一个结论——”
秦伯符的声音骤然沉了下去,一字一句,如同重锤落地:
“救世军,必须死。
或者说,至少要从一个‘革命势力’,慢慢被影响着转变腐化成一个‘守成的宗门势力’。
唯有如此,才能将这场滔天大祸,扼杀在萌芽之中。”
洛秋水闻言,脸色骤变。
她猛地站起身来,那月白道袍无风自动,清冷的面容之上,终于浮现出了一丝不悦:
“秦老,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救世军乃是宁州正道的中流砥柱,叶青儿更是刚刚覆灭了古神教。
你们如今却要我去对付他们?这与恩将仇报,有何区别?
我如今虽已与叶青儿无甚交情,可你们这般行径,恕我难以从命。”
“洛道友稍安勿躁。”
秦伯符缓缓抬手,向下虚虚一按:
“老夫并非是要与救世军正面为敌。
在老夫看来,此事只可徐徐图之,不可轻举妄动。
如今救世军实力强大,叶青儿的力量更是在正道之中算独一档的存在。
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秦老的意思是……”洛秋水皱眉道。
秦伯符与周景玄对视一眼,随即缓缓开口:“老夫听闻,救世军内部,虽然看似团结,可实则亦有派系之分。
这些人虽然如今同心协力,可若是有朝一日,叶青儿不在了,或者叶青儿的心思变了,这救世军内部,便未必还能铁板一块。”
“而洛道友你……”
秦伯符的目光,定定地落在洛秋水身上:
“你既是星河剑派太上长老,早年与叶青儿也有些交情,如今在救世军内部也仍有挂名统领的职位。
你若是愿意替我等做这件事……你不是想重振洛家么?
你若愿助我们分化救世军,我们各大世家,愿意联手扶持洛家,让洛家重振,甚至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洛秋水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那话到了嘴边,却终究没能说出口。
洛秋水沉默了很久。
殿中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都静静地看着她。那一道道目光,有期待,有试探,有审视,也有隐隐的压迫。九位化神的注视,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压在洛秋水的肩头。
终于,洛秋水缓缓开口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更沙哑了几分,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的疲倦:“秦老,诸位家主。”
她抬起头来,那双眼眸之中,映着殿中灵灯的光芒,却透着一股子深深的无奈:
“你们要我做的事,我做不到。”
秦伯符眉头一皱:
“洛道友……”
“且听我说完。”
洛秋水抬起手来,止住了秦伯符的话头,缓缓道,“你们方才说,救世军内部有派系之分,只要稍加挑拨,便能让他们内部分裂。可你们不知道的是……”
她微微一顿,那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之中,忽然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救世军内,到底有多团结,更不知道他们到底被什么东西所驱动。
他们之中的和很多人,对叶道友的忠诚,乃至是对叶道友所承诺的那个世界的忠诚,早已超越了利益。
你们想要挑拨救世军内部,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洛秋水这一番话说得极慢,却字字清晰,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殿中九位化神世家家主的头上。
秦伯符沉默了。周景玄沉默了。赵凤仪沉默了。殿中九位化神,皆是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可那孙家的家主孙伯谦,却忽然开口了。他那双精明的老眼微微眯起,缓缓道:
“洛道友所言,确实有理。
可洛道友……你可曾想过,若是叶青儿当真将那‘共产主义’在正道内部普及开来,你洛家,又能撑多久?”
洛秋水身子一僵。
孙伯谦继续道:
“叶青儿如今虽然未曾对我等世家动手,可她的学说,却如同一颗种子,一旦在修士心中生根发芽,便再也拔除不掉。
若是有朝一日,天下修士皆觉得世家不该存在,那请问你洛家又能撑到几时?”
洛秋水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无话可说。
“洛道友……”
秦伯符缓缓开口,那苍老的声音之中,带着一丝极淡的恳切:
“老夫知道你心中有顾虑。可老夫方才说的,乃是实话。叶青儿此人,若当真成了气候,便是我等世家、乃至中州所有宗门的大敌。
你洛家,也绝无幸理。”
“老夫并非要你立刻做什么。
老夫只是希望,你能替我等,在救世军内部……多留一份心。
多听,多看,多了解。待时机成熟之时,再徐徐图之。”
“此事,于你,于洛家,于中州九大世家,皆有好处。”
洛秋水沉默了。
她站在原地,道袍在灵灯的光影之中微微飘动,那清冷的面容之上,神色变幻不定。
殿中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都静静地看着她。那一道道目光,便如同一座座无形的山,压在她的肩头。
而洛秋水,终究没有再说出一个“不”字。
她只是缓缓地,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那一声悠长的叹息,自她的唇边溢出,消散在这座密室一般的议事大殿之中,仿佛是她对自己最后的、无力的妥协。
一时之间,满殿寂静。九位化神世家的家主,都看着她。
那秦伯符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殿外,夜风呼啸,月色如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