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大航海时代,临!
泉州港。
林海生受赏的消息传出后,海籍司的门槛都快被人踩烂了。
来!
来!
来!
全来!
海员学院的报名人数也在激增。
没办法。
李杰在闽地的声望,几乎达到了历史上的顶点,哪怕还有一些死硬的士绅不服。
但。
大部分转投商业的地主,以及庞大的农民群体,无一例外,都是他最坚定的支持者。
谁让他推广了番薯。
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理环境让胡建人天然有一种危机感,现在不一样了。
有了番薯兜底。
只要不是那种大灾之年,活下来基本不是问题。
这种贡献,道一句‘万家生佛’,不为过。
所以。
登记出海船员、船主,络绎不绝。
“让让,让让。”
一个脚踩草鞋的中年汉子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盖好印的文书,脸上满是笑容。
看到这个汉子,一个相熟的同乡喊了他一声。
“呦,老张,不守着你家的田了?”
“林船长跑了一趟波斯,赚到的钱,咱种十辈子田也赚不到。”
老张憨乎乎一笑。
“所以,咱还种什么田啊!”
“不对。”
同乡反应过来。
“你怎么拿到文书的,你都没去过海员学院吧?”
“我是技术工!”
老张亮出手里的单据。
“我会木匠,评了伎术工。”
像老张这样的人,海籍司门口,一抓一大堆。
除了船员,还有闽地本地的老船主、江浙赶来的丝商,合伙买船的中小商户,数量也不少。
同时,那些有经验的老水手,薪水也跟着水涨船高。
有远洋航行经验的,一个个都是香饽饽,林海生船队的人,很多都被高价挖走了。
随着林海生的案例逐渐传到江浙、两广地区,不知道有多少人受到了鼓动。
其中,江浙地区的响应最热烈。
借用当地的话来说,这里可是‘龙兴之地’,治理最久,效果也最好。
紧接着是两广。
虽说这里是新收之地,可那些惠民政策丝毫没有打折,对比从前的日子,现在要好太多。
老百姓又不傻,谁好,谁不好,那还能分不出?
当然。
这一切的变化都得有一个前提条件,需要统治者有足够的威望,其他人愿意主动参与。
换成什么二代目、三代目,情况就不一样了。
……
大帅府。
这天,陆子衡一脸笑容地递上一沓文书。
“大帅,过去三个月,泉州、闽都、漳州三港新登记远洋船队一共有二十七支。”
“二十七支?”
李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效果比我预期中的好一点。”
这年头可不比日后,远洋航行,那是正儿八经的‘赌命’,不可预测的东西太多了。
航线、海图、季风洋流、补给、引航员等等,任何一个环节出错,结果都可能是船毁人亡。
“是啊。”
陆子衡兴奋地附和着。
“三个月顶过去一年,除了远航的,各种中小型近海商船数量增加了近一倍,各地海员学院的报名人数也屡创新高,老师都不够用,只能扩大班级人数。”
“尽快增加人手。”
李杰随手翻了翻文书。
“再怎么样,培训这一块也不能放低标准,毕竟,出了海,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有可能被放大。
“明白。”陆子衡应了一声。
“还有事?”眼看他欲言又止的表情,李杰直言道:“有什么事就说。”
“大帅。”
陆子衡沉吟片刻道。
“属下在想,出海的人太多,是不是该设个限制?主要是水师那边的人力可能不够,若是有人走私,或者跟海外的势力勾连……”
“没那个必要。”
李杰微微摇头。
“让他们去,鼓励出海,可不单单是为了银子,眼界更重要。”
“眼界?”
“嗯。”
李杰笑了笑,起身走到窗前,朝着远方的天空,遥遥一指。
“就像这扇窗户,你在屋子里呆了一辈子,从窗户往外看,天只有那么大,但你要是走出去,就会知道,天空无限。”
“大河养了这片土地千年,也困了这片土地千年,现在,该换个方向看了。”
“怎么,还有什么想问的?”看着陆子衡依旧不语,李杰继续问道。
“大帅。”
陆子衡咬牙道。
“若是出海的人越来越多,田地怎么办?眼下已经有大量的田地改种了经济作物。”
“再有,经常出海的人,桀骜难驯,不像农户,老老实实,被绑在了田地里。”
“这是你一个人的意思?”
李杰坐回了椅子上,重新审视了这位下属。
陆子衡是话里有话啊。
对方担心的不是当下,而是未来,他的话翻译过来,意思是,大帅你在的时候,无人不服。
可以后呢?
二世、三世,乃至更久远的将来,如果出了一个弱主,面对盘根错节的海商。
还是如狼似虎的集合体,到时候就不是强干弱枝的局面了。
更进一步,远不止如此。
这还牵扯到‘儒家学派’的终极命题。
维护秩序。
儒家的所有学说,什么君臣父子,什么人性本善,以孝治天下、道德等等,都是为了这个终极命题。
人性必须是善的!
如果承认人性本恶,那么,很多罪犯都会给自己‘开脱’,这不是我的错,是人性的错!
然后。
负罪感会减少。
‘恶’人会变多。
站在上层的视角,温顺的人,越多越好,因为更好管理嘛。
一言以蔽之。
儒家学说里的那些内容都是为了束缚人性里潜藏的‘恶’,同理,普世观念也是同样的作用。
它的作用也是约束人性里坏的那一部分。
自私、好斗、贪婪、弱肉强食等等。
不论东西方的环境差异多大,上层都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外层的皮不一样,骨子里却相通。
儒家内核和普世都是一种文明稳定器,用来约束和驯化人性中那部分破坏性的原始冲动。
人之所以为人,靠的就是自我约束。
“是,属下确实有这种担忧。”陆子衡躬着身子,很直接地承认了。
“子衡,你想得很远。”
李杰笑着指着旁边的椅子。
“坐,我们慢慢说,你说得那些,我都想过,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你要知道,不同的朝代,学术、人、朝廷都是会进步的。”
“就说科举吧,从唐到宋,规矩是一步一步完善的。”
“还有,我们现在列装的火器,也是一代一代进步的结果。”
“你用现在的情况去假定上百年后的事,何尝不是一种缘木求鱼?”
听着,陆子衡若有所思。
不等他消化,李杰又给他上了一堂社会学、心理学课程。
借用弗洛伊德的理论。
压抑!
弗洛伊德晚年代表作《文明及其不满》里,他提出了一个观点,文明是建立在本能压抑之上的。
攻击欲,还有x欲,都是人类的原始本能,文明要维持秩序就要压抑它们。
后来的社会学专家埃利亚斯也和东方儒家学派有着类似的结论。
所谓文明,就是人类自我约束能力不断深化的一个长期过程。
人类越会控制自己的冲动,越能推动文明的进步。
每一个个体的心理结构,实际上都是社会历史结构的微型化身。
简单来说,人是可以被塑造,被重构。
任何时代的上层都会按照最有利于他们的方向去推进。
当然。
塑造既可以由上而下,也可以由下而上。
力是相互的。
下面能被裹挟,反过来也可以绑架上面。
当然。
真给陆子衡上课,自然不能用太过现代化的方式,得换成能让他理解的方式。
听了整整一个下午的课,离开大帅府时,陆子衡还是晕乎乎的。
我是谁?
我在哪?
我要到哪里去?
虽然他没有完全明白大帅话里的意思,但他觉得那些话里藏着的东西,比他读过所有的圣贤书都要大。
大帅果然是圣人在世!
这边,陆子衡晕乎乎的,那边,高拱同样很晕。
死谏终究没有影响到大局。
什么是大局?
钱!
清田带来的庞大收益,谁都无法忽视。
看看张居正最新递上来的折子。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保定府和河间府的数字。
保定九十三万亩!
河间四十七万亩!
合计一百四十余万亩!
再加上真定的一百万亩,三府累计清出两百四十余万亩隐田!
对于丢失南方的大明,这笔银子解得不是什么燃眉之急,而是救命的药!
所以,这田,得清啊!
很快。
清田行动,继续!
不到半年时间,顺德府、广平府、大名府、永平府等等,全部清丈完毕。
期间,自然少不了累累血案。
最惊心动魄的一次,差点掀起一股上万人的动乱。
但。
此一时,彼一时。
没有了北面俺答的隐患,南边自从拿下松江后,又没有北进,在生死存亡的关头,朝廷的决心,无比坚定!
谁挡谁死!
转眼,时间来到了盛夏。
这天上午,六部九卿齐聚一堂,李太后和万历依旧坐在帘子后面。
今天是阶段性汇总的日子。
站在殿中的张居正,手里捧着一份厚厚的折子,上前一步道。
“禀太后,北直隶八府清丈,今日全部完成。”
接着,他的声音在大殿内飘荡。
“北直隶八府,原在册田亩约四千九百万亩。”
“清丈后,新增隐田近一千三百万亩,约合原册四分之一。”
“计入抄没的田产一百万亩,总计新增田亩逾一千四百万亩。”
一千四百万亩!
听到这个数字,所有人都被惊到了。
居然……居然这么多?
张居正没有理会那些异样的目光,继续道。
“隐田多为士绅大户瞒报的上等良田。”
“按一条鞭法折银征收,正赋连同里甲均徭等项摊入,每亩实际征收约在三钱上下,若悉数征足,每年可增国赋四百万两。”
四百万两。
又一个爆炸性的数字。
大殿里又是一静。
这是什么概念?
太仓一年入银不过四百万两上下。
张居正清出的这些隐田,一年的税赋,就顶得上太仓全年的收入。
帘子后面,饶是李太后已经提前看过了折子,她的手,仍然微微颤抖着。
那是四百万!
想着,她转头看向懵懵懂懂的万历。
这孩子还小,不知道这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但她懂。
先帝,你看到了吗?
大明……还有救!还有救啊!
不多时,等到张居正汇报完毕,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颤抖的声音。
“张师傅,这半年来,哀家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弹劾折子堆成了山,骂声从京师传到保定,又从保定传回来,苦了你了。”
“臣不敢言苦。”张居正长揖道。
“高师傅。”
李太后微微一笑,忽然点了高拱的名。
“你说呢?”
高拱先是一愣,但他毕竟是首辅,反应很快。
“太岳之功,利在社稷。”
这八个字,确实配得上张居正的所作所为。
“哀家深以为然。”
李太后点头认可,而后她又话锋一转。
“张师傅为国理财,功不可没,往后但凡涉及钱粮之事,众卿须全力配合,不得再有阻挠。”
此话一出,高拱脸色微变,袖里的手指,也跟着攥了起来。
太后当众褒奖张居正,三言两句就把‘钱粮’之事交托给了张居正。
这合理吗?
合理。
谁让太后手里有着先帝'权取军国大事'的旨意,这权力很重。
昔年,北宋刘娥也有这样的权力。
但,他好歹是首辅,是先帝钦定的顾命大臣!
难道不该跟他事先商量一二吗?
更令他气恼的是,钱粮是什么?
命根子!
难道太后要扶正张居正?
念及至此,高拱不着痕迹地打量一眼张居正。
倒是生了一副好皮囊。
太后……
下一秒,高拱自己就把这个念头给掐灭了,这是不可能的事。
真当宫中内外都是瞎子?
两人应该,不,是不可能有什么私情,退一万步,即便有,那也是深藏在心底的‘禁忌’。
越想,高拱越觉得自己现在的处境有点‘危险’。
万一太后真跟张居正达成什么幕后交易,二对一的情况,他几乎没有胜算。
李春芳?
那是个标准的墙头草,不顶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