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称制
内阁。
三份新递上来的折子被一字排开。
它们来自不同的人,靶子却是同一个。
张居正!
高拱的目光从折子上掠过,脸上根本看不出喜怒,坐在对面的李春芳试探性地问道。
“阁老,这几份折子,是不是……压一压?清田乃国策,太后钦定,内阁联署,言官风闻奏事虽是祖制,可这措辞,复有严嵩,这帽子扣得太重了。”
“是有点重了。”
高拱微微点头,接着又不紧不慢地补充了一句。
“但,言官风闻奏事,乃祖宗之法,老夫也不好说什么啊。”
这话看似滴水不漏,看似把球踢给了祖宗之法。
然而,李春芳却是嘴角一抽。
到了嘴边的话,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啊!
罢了。
罢了。
他一个次辅,夹在高拱和张居正之间,两头都是爷,哪头也得罪不起。
既然高拱说‘不好说什么’,那他也‘不好说什么’。
值房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听得见风吹的声响。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是张居正。
他的脸色跟往常几乎没什么不同。
进门后,他把手里的账册放在桌案上,然后看向高拱和李春芳,拱手说道。
“二位阁老,言官的折子,下官已经看过了。”
“哦?”高拱抚须道:“太岳有何见解?”
“无甚见解。”
张居正拍了拍账册。
“下官只是想请二位阁老,还有太后,看几笔账。”
很快。
几人来到了内廷‘看账’来了。
“三位师傅,不必多礼。”
言官弹劾的折子,李太后都看过了,其实,这段时间弹劾张居正的折子非常多。
但这次不一样。
那几位言官都跟高拱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高师傅是大明首辅,是先帝的老师,也是大明朝眼下资历最老,根基最深的人。
让人意外的是,前脚刚坐下,张居正后脚就站了起来,躬身道。
“禀太后,臣有事启奏。”
“张师傅请言。”
“回太后,近日言官弹劾臣酷烈残民、变乱祖制,臣不敢辩。”
听到这话,帘子后面的李太后不禁神色一怔。
这是什么路数?
她没有打断张居正,听着对方继续禀告。
“臣不辩,是因臣所言所行,皆有账可查。”
说着,张居正翻开桌案上的一本账册。
“隆庆三年,江北沿江各卫所欠饷三个月,逃兵日增,凤阳府一岁逃民逾三万口……”
等到报完第一本账册,张居正语气铿锵道。
“这些,言官们都知道,也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若无清田所得,江北军饷从何而出?沿江防务从何而守?”
“戚继光新编的两万兵,每日人吃马嚼便要耗银三千两,这笔银子,不从隐田里出,从哪里出?”
“张师傅,哀家都知道。”
李太后透过帘子瞟了一眼高拱,意有所指道。
“没有张师傅,大明撑不到现在,言官的折子,哀家看了,周邦彦、马文升、赵持平,风闻奏事,本是言官本职,哀家不追究。”
“但……”
“清田乃是国策,乃先帝遗志,乃内阁联署,任何人不得以风闻之名动摇国本!”
“张师傅,清田可以继续,不过,手段可以缓一点。”
听着,高拱眉头一挑。
太后这话,说得很有水平啊。
这才过了多久?
刚接过大权时,太后还是一个‘应声虫’,如今不仅有了自己的主意,还学会了权衡之术。
李太后的成长出乎了高拱的预料,他的感觉没有错。
局面,变得复杂了。
“臣,领旨。”
张居正闻弦知意,长揖不起。
“臣等,领旨。”
紧接着,高拱和李春芳也跟着起身行礼。
是的。
高拱并没有明面上反对,他也不需要那么做,想要把张居正拉下马的人,那是如过江之鲫。
他只要‘什么都不做’即可。
不表态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散场的时候,高拱走在最前面,回到自家府邸,他直接挥手示意。
“来人。”
“阁老,小的在。”
“叫高峤来,另外,我去洗漱,书房那边先研墨。”
片刻后,换了一身常服后,高拱来到书房,丫鬟已经铺好了信纸,研好了墨。
他站在梨木书桌前,沉吟良久,提笔写下一封信。
【汝贞吾弟:
……
京中清田,士林汹汹,太后虽暂压言路,然,怨气未消,江北沿江诸务,宜稳不宜急。
另,近来可有沈贼新动?
盼复。】
私信很短,除去开头的寒暄,他真正想说的只有两件事。
一件事张居正被弹劾,另外一件是问一问江南之地的动向。
等到墨迹干透,他亲手封了火漆,这些都是他亲手做的,这种私信,不好假手于人。
“派人送去驿站。”
吩咐完管家,高拱坐到了椅子上,他跟胡宗宪其实谈不上亲近。
当年,严嵩还在世时,胡宗宪走得还是严党的线。
两人是‘势如水火’。
但。
时移世易,严嵩都死了,过去的那些旧怨,早就翻篇了。
他寄出这份私信只是想让胡宗宪知道一件事。
张居正不是良友。
抛开这个选项,内阁还有谁值得交朋友?
除了他高拱,还有谁?
李春芳?
可笑!
软蛋一个!
没多久,管家安排好心腹又折返回书房,听到脚步声,正在练字的高拱,笔触一顿。
“你再去给陈公公送一份礼。”
“大人,可是陈洪?”
“嗯。”
“送什么?”
“用新红绳串上一串隆庆通宝。”
“是,小的领命。”
“去吧。”
高拱摆了摆手,他送这个礼物自然有别的意思。
隆庆通宝是先帝御极第二年新铸的钱,不过,这个钱一共只铸了一年半,成色虽然不错,流通量却很少。
一些拿到新钱的人,都把它给收了起来。
因为它更值钱。
但。
那对高拱来说都不是问题,新绳系旧钱,自然是提醒陈洪一个道理。
一朝天子一朝臣。
先帝在时,陈洪已经有被边缘化的迹象,太后掌权后,这种迹象更进一步。
他不信陈洪不急。
再有。
‘钱’现在是归张居正管,陈洪是个聪明人,肯定能领会其中的意思。
等管家退走,高拱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徐阶退了,张居正还没完全站稳,李春芳是个废物,只要太后不彻底倒向张居正,他这个首辅的位置就能坐很久。
但。
太后会给他这个时间吗?
还有南边的‘沈一石’,他会不会北上?
高拱心心念念的李杰,此时也遇到了一个‘难题’。
今天议事厅来了很多人,陆子衡、钱方、田靖、郑俞、方世杰、张长功……
等等。
凡是跟着他起家的人,都到了。
坐在主位上的李杰环视一圈,轻笑一声。
“怎么,你们这是要逼宫啊?”
“臣等不敢!”
由陆子衡带头,所有人纷纷躬身作揖。
“有什么事就说,子衡,你来。”
李杰摆摆手,今天这出戏,他早就看过‘剧本’。
真当‘黄袍加身’是突然行动?
剧如本!
“大帅。”
听到李杰点名,陆子衡上前一步,从袖子里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
“请阅览。”
等他接过文书,陆子衡便开始背诵早就倒背如流的文章。
“昔者汤武革命,顺天应人……高祖起布衣,提三尺剑而定天下……
今大帅奋起于江浙,数年间,南定闽粤,西抚云贵,治下七十五府,民口逾三千万。
番薯活民,海贸富国,火器之利冠绝寰宇,水师之盛纵横南洋……
天命在兹,人心所向,臣等昧死以请,大帅宜顺天应人,早正大位,以安天下之心,以定万世之基。”
此刻。
李杰的目光也落到了奏疏的末尾,那里密密麻麻签着上百个名字。
“你们商量好的?”
“是。”
陆子衡长揖到底。
“臣等斗胆,请大帅称制!”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应者如云。
“请大帅称制!”
“请大帅称制!”
看着跪了一地的下属们,李杰叹了口气。
他们的心思,他当然懂。
打天下为了什么?
从龙之功,封妻荫子。
他一天不称帝,这些人就一天没有名分,就一天心不安。
这不是私心,是人性。
其实,他也觉得差不多了,不然,陆子衡向他汇报时,他也不会同意这出戏。
当然。
陆子衡提前‘泄密’的事,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其他人即便猜到了,也不会点破。
能猜到的人都懂‘看破不说破’的道理。
看不破?
那就不用参透。
“都起来吧。”
眼看没人动,李杰佯怒道。
“怎么,要我一个一个扶?”
“大帅若是不应,臣等便长跪不起。”陆子衡抬起头,眼眶微红道。
“你这是学海瑞?”
“臣不敢。”
“行了。”
李杰起身上前,亲手把他扶了起来。
“你们的意思,我都明白,称制之事,我不是没想过,新朝立,则名器定,名器定,则人心安,名分不正,万事难行,但……”
“称帝不是写一篇檄文、换一面旗帜就完事。”
“大帅说得是。”
当李杰扶起钱方时,他半躬着身子。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有三。”
“讲。”
“其一,定国号、年号、官制,此乃新朝之骨架,骨架不立,皮肉难附。”
“其二,半年内完成新一轮人口与田亩普查,新朝治下七十五府,实有多少丁口、多少田亩、多少隐户,须得一一核实,新朝当有新册,不可沿用前明旧账。”
“其三,派出使团,出访南洋诸国,以新朝名义建立正式邦交,林海生远航波斯已开先河,然民间船队终非国使,名不正则言不顺。”
听完这三条,李杰满意地点了点头。
“确是当务之急,说得很好。”
“属下不敢居功。”
钱方连忙拱手道。
“此乃平日聆听大帅教诲所得。”
“行了,马屁就别拍了。”
李杰呵呵一笑,继续扶起其他人,一边扶,一边问道。
“国号,你们议过没有?”
起身的几位文官默默对视了一眼。
有没有?
当然议过!
私下议论了不知道多少回,但谁也不敢先开口。
国号是新朝的第一个名字,定得好,流芳百世,定得不好,那是要担责任的。
“大帅。”
半晌,陆子衡再次配合演出。
“属下以为,可取一‘华’字。”
“华?”李杰眉头一挑,笑吟吟的问道:“何解?”
“华夏之华。”
陆子衡对答如流。
“自三皇五帝以来,华夏便是吾族之名,大帅奋起于华夏故地,再造乾坤,以‘华’为国号,上承三代之正统,下启万世之新章。”
“善!”
钱方虽然不知道其中的内幕,但他的书也不是白读的。
“我华夏源远流长,‘华’字既有古意,又喻新生,《书》云:华夏蛮貊,罔不率俾,大帅立华朝,正合此意!”
“末将是个粗人,不懂那些文绉绉的。”
田靖笑着附和。
“但‘华’字好,听着就顺耳,比什么大元、大明都好!”
李杰不置可否,这个名字是他让陆子衡提的。
旋即,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在那盛赞国号取得好。
“既如此,国号就暂定为‘华’。”
李杰当场拍板。
“年号你们拟几个呈上来,我看看,官制的话,前明的六部架子,可以沿用,但内阁那一套,得改。
首辅权力太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这不是什么好事。”
“大帅……”
钱方刚开口就被陆子衡给粗暴地打断了。
“什么大帅,该称陛下!”
‘教育’了小弟一通,陆子衡躬身道。
“陛下圣明!”
此话一出,现场又是一堆应声虫。
“陛下圣明!”
“好了,你们先议,有方案了递上来。”
李杰看了一眼天色。
“时候不早了,都散了吧。”
等到众人先后离开大帅府,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虽然到了饭点,但没一个人觉得饿。
饿什么饿?
填饱肚子哪有称制重要?
光宗耀祖的机会就摆在面前,什么吃饭,什么其他的,统统都得排到后面。
所以。
陆子衡、钱方等人压根没回家,而是去了衙门,关起门来讨论年号、官制等等典章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