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全想了半天,手指在膝盖上叩了又叩,终于抬起头。
对雅各布和张阿水说:“要不……我和我家老爷商量一下?”
“商量一下好些。”
张阿水点点头,补了一句。
“毕竟20几口人的事,不是买几斤盐巴,慎重些好。”
“对了。”雅各布忽然放下二郎腿,身子往前探了探,“你们什么时候准备船只送我们去琼州?”
汪全沉吟片刻,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日子:“我和老爷商量好了就立刻安排。
“快的话,三四天,
“慢的话……
“也不会超过10天。”
雅各布和张阿水站起身来,拱了拱手,告辞。
汪全送到正堂门口,看着二人穿过庭院,绕过影壁,身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外,这才转身回去。
出了刘府,雅各布和张阿水没有急着回去。
拐进了广州城最热闹的那条街。
街面不宽,青石板被踩得油光水滑,两边的铺面一间挨着一间,幌子密密匝匝地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
卖绸缎的、卖药材的、卖瓷器茶叶的,还有几家挂着洋文招牌的商行,门口站着穿长衫的伙计。
街边支着不少小吃摊子,热气腾腾,香味在巷子里乱窜。
卖云吞面的老头挑着担子,一头是炉灶,一头是碗筷,边走边吆喝,声音又尖又长。
张阿水拉了拉雅各布的袖子,示意来一碗。
雅各布摇摇头,脚步不停。
他是个务实的人,嘴里不吃东西,脑子里想事更快。
拐过一道弯,前面豁然开朗,正是广州城最繁华的十三行一带。
路边停着几辆马车,车夫蹲在阴凉处打盹,马匹耷拉着脑袋,尾巴一甩一甩地赶苍蝇。
不远处,几个番邦商人站在一家洋行门口,用他们听不懂的话大声争执着什么。
一个戴着瓜皮帽的通事夹在中间。
急得满头大汗。
两只手不停地比划。
二人在街上闲逛了一阵,走回客栈。
刚进大堂,便看见李侍尧的管家赵一恒正坐在一张四方桌旁,身后站着两个腰板笔挺的仆人。
赵一恒手里端着茶碗,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目光不时扫向门口,显然等了有些时候。
一个仆人眼尖,瞥见雅各布和张阿水走进来,赶紧低头提醒。
赵一恒扭过头,脸上瞬间浮起爽朗的笑容,站起身来,拱手道:“二位。”
雅各布和张阿水脚步一顿。
张阿水拱手回礼,客气了一句:“赵管家。”
“请。”赵一恒手一抬,朝楼上一指,“到房间细谈。”
“赵管家请。”张阿水侧身让了让,和雅各布一前一后上了楼。
楼梯是木板的,踩上去吱呀作响。
来到房间。
赵一恒带来的两个仆人自动守在门外,一左一右,腰板笔直,目光警惕。
不许外人靠近。
三人进屋,在圆桌旁坐下。
桌上摆着一只白瓷茶壶,几只茶杯,壶嘴还冒着热气。
张阿水端起茶壶,给几人斟茶,茶汤金黄透亮,从壶嘴里冲出来。
带着一股铁观音的兰花香。
他斟完,放下茶壶,抬眼看了看赵一恒,开门见山:“赵管家可是想清楚了?”
赵一恒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不紧不慢地放下,问了一句:“不知二位和刘大昌那边……谈得如何?”
“哈哈哈……”张阿水大笑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武器一事已经谈妥。不日将前往澳洲。”
“哦~”
赵一恒捋了捋胡子,手一滑,扯下几根,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赶紧松手,勉强挤出个笑来。
“就是上次的订单?”
“嗯哼。”雅各布耸了耸肩,灰蓝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赵一恒低头思索了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二人脸上来回扫了一圈,声音压低了半度:
“敢问二位……
“刘大昌可有……额……私人的……
“某些请求?”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同时笑了下。
两人几乎同时摇了摇头。
赵一恒没看懂,眉头拧起来,直接追问:“没有还是有?还请二位说实话。”
雅各布再次摇头,这回笑容敛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赵管家,我们在商言商。刘大昌有没有私人请求,好像和你无关吧。”
赵一恒的眼神陡然一冷。
他在这广州城做了这么多年管家,替李侍尧打理内外事务,哪个见了不点头哈腰?
自从跟了自家老爷来广州。
还从未有人敢对他如此说话。
他强压住心头那股怒火。
压住让官府把二人扣下、关进大牢好生折磨一番的念头。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凉飕飕的:
“二位,可知这是大清的地界!”
桌下。
雅各布不动声色地踢了张阿水一脚。
那不是害怕,是默契。
张阿水稳稳坐着,连眼皮都没抬。
雅各布则微微前倾,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赵一恒,目光像两把没出鞘的刀,冷冷地架在他脖子上。
那眼神里只有一种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风平浪静下的凛然。
雅各布是正儿八经杀过人的。
当年在海上,刀头舔血,炮口求生,他砍过荷兰人、砍过海盗、砍过所有挡路的家伙。
而赵一恒,不过是个狐假虎威的管家,跟在主子后面收收银子、传传话。
哪见过这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眼神?
赵一恒被那道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眼皮跳了几跳,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左右飘忽,不敢与雅各布对视。
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手却在微微发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生怕面前这个西洋佬暴起杀人。
看那模样,是干得出来的。
“我当然知道这是大清的地界。”
雅各布一改之前的随和,声音干脆、冷硬。
“但那又如何?”
张阿水紧接着哼了一声。
那声“哼”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股子不屑和轻蔑。
他杀气腾腾地说:“你可知……
“在大小姐治下,整个南洋,还没有出现过敢对我英华公民动手的先例!
“大清又如何?
“我和雅各布来时,已经在你大清原先的海安营报备过。
“只要我二人稍有闪失……”
他顿了顿,嘴角往下撇了撇。
“哼哼!”
那两声“哼哼”比任何威胁都重。
赵一恒声音有些发涩,强撑着说了一句:“你们……你们的周大小姐……
“也不至于……
“为了两个百姓,擅动兵戈吧……”
“别把英华和你的清廷相提并论。”
雅各布眼睛一歪,让人脊背发凉。
“南洋死了那么多清人。
“朝廷屁都不敢放一个。
“换我英华试试?
“不杀得血流成河,此事不算完!”
“不光如此。”张阿水继续帮腔,声音又冷又硬,“幕后黑手还会被全球通缉。
“一旦抓住,可是要上国际军事法庭的。”
“罪名……”他竖起一根手指,在空气中重重一点,“反人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