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反……人类罪……”赵一恒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嘴唇发干，舌头打结。
他没听懂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可看二人那副杀气腾腾又信誓旦旦的样子，应当不是在乱说。
他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窗外。
街上传来小贩的吆喝声。
远远近近的，像隔了一层厚布，闷闷的。
听不真切。
赵一恒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像是把刚才那些不痛快也一并咽了。
再抬起头时，脸上的笑容已经重新挂上了，虽然有些僵硬。
但至少是笑脸。
“二位，”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许多，带着几分服软的意味。
“方才是我失言了。莫怪，莫怪。喝茶，喝茶。”
雅各布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家客厅里会客。
他抬起眼皮，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的冷意：
“赵管家，我们谈事就谈事，不要拿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来威胁，毫无意义。”
“那是，那是。”
赵一恒抹了把额角。
额头上其实并没有汗，但他还是抹了一下。
他赔着笑，声音比方才低了两度，姿态也矮了半截，“二位，请，请。”
他站起身来，弯着腰，像个殷勤的店小二，给雅各布和张阿水各斟了一杯茶。
茶汤从壶嘴里缓缓流出，热气腾腾，他的手已经不抖了，但动作还是有些僵硬。
片刻。
张阿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把空杯往桌上一顿，发出短促的一声闷响。
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着赵一恒，开门见山：“赵管家无事不登三宝殿，请直说。”
“好好。”
赵一恒连连点头，此时他的姿态低得像在自家老爷面前。
不对，比在自家老爷面前还低。
老爷面前他只需弯腰，这会儿他连脊背都快弯成弓了。
他搓了搓手，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问一件不能声张的天大机密：“请问二位，假若存钱的话……
“哪个银行好些？”
雅各布瘪了瘪嘴：“都行。目前在业的银行，资本力量都非常雄厚。”
赵一恒又问，声音更低了些，身子也不自觉地往前探了半尺：“还请二位详细告知……到底有哪些比较稳妥？”
雅各布随口就来，手指在桌面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很靠谱的有……
“英华澳洲银行、柔佛苏丹皇后信用银行、风景城联合银行、全澳矿业银行、英华投资银行。
“还有澳洲畜牧银行。”
“要说资本力量最雄厚的，肯定是澳洲银行。”张阿水在旁边补了一句，端起雅各布的茶杯喝了一口。
反正不是自己的茶，不心疼。
“嗯……”
赵一恒捋了捋胡子。
刚才的那点不快已经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眼珠子骨碌碌地转着。
心里在飞快地盘算。
他忽然想起一桩事，眉头微微拧起来：“你们不是说……澳洲银行会那个……转型？”
“对，不过那是以后的事。”雅各布点了点头。
赵一恒琢磨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我的意思是……除了澳洲银行，选哪个好些？”
雅各布想了一瞬，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一个一个地数：“柔佛皇后银行、联合银行、矿业银行，
“还有畜牧银行……都不错。”
赵一恒的目光在雅各布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张阿水脸上，忽然问了一句：
“英华投资银行怎么样？名头这么大。”
雅各布摇了摇头，实话实说：“怎么说呢……比不上这几家。”
他顿了顿：“投资银行是以前的海盗头子联合成立的。
“主要是用来投资商船，他们吸收存款的目的，就是拿去投资商船。”
赵一恒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骤然放大。
他的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声音都变了调：“海……海盗头子？海盗也能开银行？还有没有天理了！”
雅各布和张阿水的脸上同时闪过一丝不自然的神色。
像是被人当众揭了老底。
但那不自然只持续了一瞬。
张阿水清了清嗓子，端起赵一恒刚斟的那杯茶，慢慢喝了一口：“当海盗，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现在大家伙都是大小姐治下的合法公民……
“也就是你们朝廷常说的‘良民’。”
“良民！”
赵一恒的声音又拔高了半度。
连窗纸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似的，身子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吱嘎。
他三观碎了一地。
捡都捡不起来。
一群杀人放火、劫船掠货的海盗……
居然也能是“良民”？
他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海盗……还能成良民？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阿水挥了挥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赵管家，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我们还是谈正事吧。”
“哦，好好。”赵一恒回过神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把茶咽下去。
可那种破碎的世界观怎么也合不拢，脑子里像有一群蜜蜂在嗡嗡地转。
耳边还在回荡张阿水那两个字。
良民。
良民？
那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海盗，也配叫良民？
他实在想不通，英华那位周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把这些人收服的？
让他们一个个服服帖帖，走到哪儿都不忘挂一句“咱们是大小姐的人”。
“赵管家。”
雅各布喊了一声，把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一把拽了回来。
“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分开存嘛。”
赵一恒甩了甩脑袋，像是要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他定了定神，问：“怎么说？这些银行……和澳洲银行一样，只看存折和密码？不问来路？”
“能挣钱就行，谁管你的钱是哪来的？”雅各布摇了摇头，理所当然地摊开手。
赵一恒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问：“假如我要存5万两，分开存……是怎么个存法？”
雅各布和张阿水对视一眼。
还是上次那个数。
张阿水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地点过去：“我刚才说的那5家……
“柔佛皇后银行、风景城联合银行、全澳矿业银行、澳洲畜牧银行，再加上英华投资银行……
“您可以每家存1万两。”
赵一恒眉头微微拧起来，目光落在张阿水脸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英华投资银行……也能存？”
雅各布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笃定：“海盗其实比很多商人都有信用。
“不然早被人扔下海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只不过。
“干海盗，其实没想象中挣钱。
“所以那家银行的资本金不是很多。
“但信誉绝对保证。”
“除此之外……”雅各布竖起一根手指，话锋一转，“还可以买份存款保险。
“万一银行真的破产了，保险公司赔。”
赵一恒的眉头舒展了些，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着雅各布：
“帮我说说保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