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话音落下。
4人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廊外的雨风似乎在这一刻更凉了几分,带着湖面上的湿气贴地涌入廊中。
胡斌、乐群和冯谨赶紧低下头,唰唰几笔将周晓方才的补充飞快记下,笔尖在纸面上刮出细碎的沙沙声。
这时,冯谨抬起头来,搁下笔,微微躬身,神色恭谨中带着几分认真:
“大总统,学生愚昧,于此节尚有疑义,敢冒昧陈辞。”
他顿了顿,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开口:“昔圣人云: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治国安民之要,贵在防患未然,弭乱于微。
“民间衅隙,十之六七起于锱铢之利,商债纠葛、货值盈亏、田产分界,
“此等经济细故,
“若无人居间理处,小民负气相争,轻则口角殴斗,重则结怨械斗,小隙终酿大狱,反伤地方元气。
“前明里老之制、旧朝保甲之法,
“皆许乡保耆老调处民间钱债纷争,正是为了将事端消弭于基层,不使上劳官府、下扰民生。
“警察为郡县基层之干城,首责本在绥靖地方、安定人心,缉拿刑案反在其次。
“经济纠纷既是乱阶之始,便属维稳之要……若一概禁其插手,百姓告诉无门,恐非保境息民之道。”
冯谨来不来就是一大段文言文、引经据典,周晓早已习惯了。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廊外迷蒙的雨幕,片刻后转回目光,语气平静而笃定:
“因为国家的治理逻辑不同。”
她看着冯谨,一字一句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更明白中原王朝的治世理念。
“但英华的体制完全迥异于中原。
“警察一旦可以介入经济,将会造成极大的隐患,甚至让普通百姓丧失对整个国家的信任。”
冯谨微微躬身:“还请大总统解惑。”
周晓微微皱眉,在脑中理清思绪,缓缓开口:“警察可以介入……那么,谁能保证警察的公正?”
她停顿了几秒。
无人回答。
廊外的雨滴落在石板上,发出空灵的声响。
“以冯先生为例……”
周晓的目光落到冯谨脸上。
“假如你是徐闻县一个普通百姓,并非今时今日的总统办公室顾问,没有功名、没有官身、白身一个。
“你与人立下一纸契约,借出1000圆,约好一年偿还。
“一年期满,那人赖账不还,还串通了当地衙门的捕头……请问,你的钱还要得回来吗?”
冯谨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说出话来。
周晓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这还只是借钱的例子。
“一旦警察可以介入经济纠纷……
“各地赌馆、青楼、高利贷这些见不得光的行当,会怎么做?
“他们会想方设法与警察勾连,用警察的警棍和锁链来替他们讨债、平事、威慑对手。
“届时警察的身影将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普通百姓还能安居乐业?
“还能自由谋生吗?”
她停了一下,目光沉静地扫过四人:“稳定,当然重要。
“但以什么方式求稳定,决定了这片土地上的人能活成什么样子。
“中原王朝以吏治稳定基层。
“吏即是法,法即是吏,百姓只能寄望于青天。
“可青天千年不出几个,而胥吏遍布天下。
“英华要的不是青天,是制度。
“让法律本身成为标准,而不是让某个手握权力的人来裁定是与非。
“经济纠纷,由法庭或仲裁机构处理;欠债不还,债权人可凭契约向法院提告。
“警察只做一件事。
“维护法庭的判决能够安全执行,而不是替任何一方去讨债。”
冯谨眉头死死拧成一团,心底固有的治世逻辑剧烈翻涌、摇摇欲坠。
一旁的胡斌依旧怔怔凝望着周晓,目光凝滞发直。
良久,冯谨缓缓抬头,眼底带着一丝残存的迟疑与固执:“大总统您所说的赌场、青楼乱象……
“此皆市井顽劣、贪堕之徒才会沾染。寻常安分百姓,本就避之不及,根本无从牵涉。”
周晓指尖轻抵下颌,随即轻轻摇头:“冯先生,你把市井人间想得太干净,也把底层疾苦看得太浅了。
“你出身徐闻顶级望族,自幼锦衣安坐、门第尊崇,从未踏足过最底层的烟火泥泞。”
她顿了顿,语调平缓:“便以你的老家徐闻县为例……
“街头巷尾,寻常小民摆摊卖菜、营生糊口,会不会有人上门索要保护费?”
这轻飘飘一句寻常问话。
却如惊雷落地。
冯谨整个人骤然僵住,双目圆睁,彻底愣住了。
他半生居于徐闻顶层士族。
门第显赫、名望盛大,平生从无需混迹市井集市。
日常采买杂物、购置物件,皆由下人仆从奔走操办。
仆从归来,只会报备物件价钱、采买事宜。
市井之中摊贩疾苦、地头勒索、陋规苛扰,从来都是下人闭口不提、主人无需过问的尘埃琐事。
他活了数十年,熟读经史、通晓治道,从未想过这种最细碎、最普遍的市井乱象。
半天,他才嗓音发空,讷讷发问:
“为何会有此事?这……这与衙署捕快、警务公职,又有何干系?”
周晓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可眸光清亮锐利:“干系大得滔天。
“若无公职人员暗中站台、撑腰默许,区区地痞无赖,何来的胆子敢盘踞市井、公然敛财?”
风穿回廊,湿凉气流掠过席间。
她身子微微前倾,步步追问:
“你是徐闻县一介无权无势的布衣百姓,勤恳本分,自种青菜瓜果,挑至集市摆摊售卖,只求糊口养家。
“而我,是盘踞集市的勒索之徒。你猜,我会用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强行向你索要钱财?”
冯谨眉心紧锁,满心茫然,下意识摇头:“我安分营生、无错无过,对方何由索财?”
“简单。”
周晓唇角微扬,笑得清淡,话语却冰冷刺骨:“我就说你欠我钱。”
冯谨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张口结舌:“我从未赊借、从未亏欠!何来欠钱一说?”
“可若是当地警务、捕快认了这份债务,你又能如何?”
周晓追问,笑意依旧。
轰!
一瞬之间,冯谨脑海轰然炸裂。
他瞳孔骤然放大,面色瞬间褪去血色,浑身僵硬伫立,彻底失语。
颠倒黑白、无中生有、以权压民……
这般荒诞乱象。
竟能藏在基层治世之中?
他喉头发紧,声音发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艰难挤出一句:“无凭无据……官府岂能凭空采信?”
“无据?”
周晓一声轻笑,带着对千年人治的不屑。
“警务、捕快手握公权暴力,警棍在手、腰刀在侧,是市井之中唯一的执法强权。
“他们张口即是法理,
“抬手即是规矩。
“小民布衣无权无势、无官无凭,
“对方说你有错,你便是有错;
“对方说你欠债,你便是欠债。
“你拿什么辩驳?
“你去哪里取证?
“谁又会为一介草民而抗衡公职强权?”
一句句诘问,彻底击碎冯谨数十年的认知壁垒。
“我……我……”
冯谨面色煞白如纸,嘴唇不住哆嗦开合,几番欲言,终究语塞词穷,半句完整的辩解也说不出来。
他熟读圣贤书,笃信吏治安民、以德治世,毕生信奉官府为民、法理公允。
恰在此时。
廊外沉寂许久的雨势骤然暴涨。
哗啦啦的大雨倾泻而下。
狠狠砸落檐瓦、击拍湖面,轰鸣雨声灌满整座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