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会面便到此为止了。
冯谨那副魂不守舍的模样显然已经不适合继续讨论政务。
他整个人像是被一场无形的地震震碎了根基,坐在那里目光涣散,连周围的雨声都仿佛听不见了。
周晓见状,也不再多言。
便让几人各自回去。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廊檐垂落的雨珠已经连成了一道道白亮的水线。
几人早上来的时候都是骑马来的,此刻冒雨策马出宫显然不便。
周晓便吩咐自己的开拓者一号送几人出宫……
那辆黑色六轮铁壳车稳稳地停在廊道出口,司机撑伞将四人逐一接下。
而她本人则在侍女的陪同下,沿着连接后花园与寝宫的廊道慢慢往回走。
廊道与回廊贯穿整片宫殿建筑群,直接连通着她的寝宫与主殿,下再大的雨也不必担心。
下午两点半。
周晓在做完每日的例行体检后,来到主殿二楼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时,胡斌、乐群、李天佑和冯谨已经等候多时了。
四人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面前的茶水已经续了两轮。
西洋画师托马斯依然没有缺席。
画架支在办公室的一角,画笔搁在调色盘边沿,目光不时地在周晓与画布之间来回游移。
周晓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侍女替她将椅背调整到一个更舒适的角度。
窗外的大雨越下越急,雨声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顺着窗面淌下密集的水帘,天色沉得像是傍晚提前降临。
室内亮起了白炽灯的光,将几人的面孔映得清清楚楚。
即便已经过去了几个小时,冯谨依然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他坐在椅子上,姿势端正,眼神却是飘的。
看来他碎了一地的三观还没有被捡起来,周晓嘀咕一句。
四人坐定后,周晓没有多余的寒暄,开门见山:“议会投票,实名还是匿名?你们有什么意见?”
李天佑和乐群齐齐不吭声。
两人一个垂着眼皮盯着桌面,一个侧着脸望着窗外的雨幕。
这事不归他们管。
他们也不打算掺和。
胡斌见冯谨这副模样,指望他开口是指望不上了。
便干咳一声,自己接过话头:“大总统,我和冯先生的意思是暂时都采用匿名。”
周晓眉头微微一动:“理由呢?”
胡斌翻开面前的文件,说道:“如果实名投票,我们怕有违公平原则。”
他抬起目光:“就像我们的裁判团,全员匿名投票。你即使去收买了某人也不知道人家到底怎么投的。”
周晓微微颔首,手指落在光洁的桌面,不轻不重地叩出两下清响。
“你们说得有道理。”
她话锋轻轻一转,直指核心:“可反过来想,选民如何监督议员的投票立场?
“议员由选民推举,
“代民表意、替民行权。
“假若投票全程匿名,百姓全然不知自己选出的代表,究竟是何种立场、如何投票、是否背离民意。
“如此代议,
“终归是有些名不副实。”
一句反问,瞬间将胡斌问得语塞。
他当场僵住,下意识扭头看向身旁的冯谨,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求助之意。
经过几个小时的沉淀,冯谨涣散的心神总算收拢大半。
崩塌的三观虽未完全重塑。
思绪却已恢复条理。
他深吸一口气,端正坐姿,敛神拱手,开口应答:
“大总统思虑周全、洞见深远,学生钦佩。只是此事,尚有两层考量。”
他稍作停顿,理顺措辞:
“其一,议员既受选民推举、身负民望,但凡心存良知、顾惜声名,便不会轻易辜负民意、肆意妄投。
“失信于民、背弃所托,朝夕之间便会声名扫地。寻常士人,终究难以承受万众非议、内心愧疚的煎熬。
“其二,学生最担心的,是实名投票必将引发的舆情失控、极端乱象。”
冯谨神色郑重起来:
“一旦议员真实立场公之于众,
“但凡投票结果与部分选民意愿相悖,极易滋生民怨、激化矛盾。
“轻则舆论围攻、口诛笔伐,重则聚众游行、围堵官署、冲撞会场。
“更有甚者,
“我英华民间持枪风气盛行,难保不会出现私刑报复、刺杀议员的极端惨剧。
“实名公示,实则将议员置于危地,徒增政府与民间的对立隐患。”
周晓并未即刻接话。
她眸光微转,淡淡扫了身侧的胡斌一眼。
胡斌连忙连连点头附和,姿态急切:“对对对!冯先生所言极是!
“大总统您是不知,我英华民间风气刚烈,且百姓基本全员持枪,性情直白刚烈,遇事极易冲动。
“前头风景城工坊老板和律师当众枪战的乱象您亲眼所见、历历在目,足见民间戾气之重、冲突之易生!”
周晓轻靠椅背,手指细细摩挲着下颌,安静思考。
窗外暴雨轰鸣,水帘覆窗,室内灯光静谧,映得满室气氛愈发沉凝。
片刻后,她抬头看着二人:
“所以你们的根本意思是……
“匿名投票,隐匿个体立场,让民众无具体迁怒、报复的目标,以此保全议员安全、稳住社会秩序,对吗?”
“正是。”
冯谨应声笃定,利落点头。
周晓单手支颐,语气清淡,却抛出一个更深远、更致命的反问:
“可你们只规避了单点风险,那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无具体迁怒的目标,选民便会将怒火一并倾泻给整个议会。”
“!!!”
此言一出。
冯谨身躯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心头巨震。
他素来循规守矩、按制思辨。
从未跳出单点利弊,站在全民舆情、集体公信力的维度考量隐患。
可细细思忖。
这番推演绝非危言耸听。
选民亲手推举议员,却始终看不到正向结果、得不到切身利好,有益议案屡屡搁置作废。
久而久之,个体议员的隐秘过错无人追责,堆积的民怨无从宣泄,最终选民只会笃定……
不是某一个议员失职。
是整个议会腐朽失效、抱团徇私。
个体规避了风险,崩塌的却是整个代议体系的根基公信。
一旁的胡斌也摸了摸后脑勺,神色犹疑不定:“应……应该不至于闹到这一步吧?”
满室再度陷入寂静,只剩窗外滂沱雨声,轰然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