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驱逐舰只会炮击澎湖炮台,不会直接参与大员的战事。
这是邵自胜与赵兴才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英华官方和瀛安拓航之间必须留出一条干干净净的界线。
事后才不会扯皮。
整个大员、澎湖、琼州……加上周边一系列岛屿与群岛,在英华的战区规划上都属于南海战区。
邵自胜派七号驱逐舰炮击澎湖炮台,与他派兵占领海安营、扫荡徐闻沿海的军事行动类似。
都属于战区司令职权范围内的自主决策,不存在越权的问题。
不过,七号驱逐舰此刻的炮击效果着实不怎么样。
澎湖距离大员府城的直线距离约75公里。
舰队此刻位于大员府城以西约20公里处,而驱逐舰位于舰队西北方10公里。
换算下来。
它距离澎湖列岛中心约45公里,而实际距离澎湖炮台则将近35公里。
这个距离刚好摸到驱逐舰主炮射程的尾巴尖。
这种距离要能打中。
舰上的炮手可以直接去买彩票了。
虽然英华目前还没有正式的彩票,但类似的民间博彩游戏在风景城的酒馆里已经悄悄出现了。
驱逐舰与武装商船队渐行渐远。
一个往北,没入沉沉的夜色;一个往东,向着大员府城的方向缓缓压去。
凌晨3点半。
速度最快的两艘布里格特私掠舰已经逼近到距离鹿耳门炮台约3公里的海面上。
今日的潮位恰逢近期最高潮,海水漫过平日低矮的沙洲与浅滩。
两艘私掠舰借着涨潮的水位轻松驶入了炮台内海的水域。
3艘盐艚船紧随其后,相距约两公里,帆影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此时,鹿耳门炮台上一片混乱。
这座炮台始建于明末,经历代修缮,是扼守大员府城海上通道的关键工事。
炮台主体以夯土与砖石混合筑成,临海一面砌有厚实的垛墙,架设着十余门大小不等的红夷炮与旧式弗朗机。
这些火炮大多是前朝遗物。
炮身锈迹斑斑,有的甚至还是用铁箍加固的旧式火门炮,射程近、射速慢、精度更是随缘。
守台兵丁约200余人,隶属于大员镇标下,平日疏于操练,粮饷常被层层克扣,士兵面色蜡黄,多有夜盲之症。
此刻正值深夜,大多数人刚从睡梦中被惊醒,连裤子都来不及系好,赤着脚在炮台上来回乱跑。
士官们扯着嗓子吼叫,却没人听得清到底在喊什么。
有人手忙脚乱地往炮膛里填药,却忘了先清膛;
有人举着火绳来回奔跑,火把在风里明明灭灭,照亮一张张惊惶失措的脸。
军官站在垛墙后面。
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海面,却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黑暗,偶有几点飘忽不定的灯光在远处晃动。
那是布里格特私掠舰上的全舰油灯在海浪中起伏摇曳,时隐时现,像鬼火一般捉摸不定。
他什么也看不清,其实看不清倒不是什么大问题……
问题是他们无法测出大致的距离。
清廷的测距水平非常差,基本依靠炮兵老手的经验与感觉。
这些炮兵老手在闲时将海面分为三档,300步为近岸,300到800步为中流,800步以外为外洋。
如果海上突袭发生在白天,老炮兵便凭目视距离调整火炮的装药量与俯仰角。
至于晚上嘛……
面对茫茫大海以及飘忽不定的几十盏油灯,想测出大致距离……
难度堪比白日飞升、羽化登仙。
最先的一艘布里格特私掠舰猛地一个急转弯,舰身在剧烈的拉扯下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仿佛整条龙骨都要被这股力量生生折断。
后面那艘私掠舰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前一艘舰尾的浪迹完成变向。
两艘船的帆索在夜风中绷得笔直,发出嗡嗡的低鸣。
在距离鹿耳门炮台约3公里处两艘快舰完成了姿态调整。
3公里,这个位置稳稳地处于炮台所有火炮的射程之外。
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瀛安拓航作为全英华第一个主动攻击他国的民间团体。
这一回真是下足了血本。
也是赵兴才、蔡世荣、黄耀庭等人财力雄厚。
特别是赵兴才,只算私人的现金便接近300万圆。
要换成一般的富豪,估计还没开打就已经破产了。
两艘双桅私掠舰,每一艘的左舷上都整整齐齐地排列着12门山炮!
每门山炮4000圆,24门的购置价便接近10万圆,这还没计算训练费用和炮弹的消耗。
一般的富商光是听到这个数字就得直接放弃。
第一艘私掠舰的舰长站在左舷甲板上,汹涌的海面在船舷边起伏不定,海浪一下接一下地拍打着舰体。
浪花飞溅而起,打湿了他那张满是络腮胡的凶戾面庞。
他眯着眼,透过夜色望向远处那座沉在黑暗中的炮台轮廓,猛地一挥手。
一口带着浓厚荷兰口音的汉语从喉咙里咆哮而出:
“开炮!”
嘭!
嘭!
嘭!
12门山炮瞬间同时开火。
炮口喷出的烈焰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橘红色的光幕,将私掠舰的左舷照得雪亮。
12枚75毫米口径的炮弹呼啸着从炙热的炮管中窜出。
拖着尖锐的破空声划过凌晨的海天线,径直落向鹿耳门炮台附近。
轰!
轰!
轰!
12声巨响在岸上炸开,火光在夜色中闪了又灭。
无一命中。
但炮弹落点最近的离炮台垛墙已不到20米,第一轮就打出了跨射。
而炮台之上,已经彻底炸了锅。
那些炮弹落地的巨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每个守台清军的神经上。
有人被震得直接蹲在了地上,双手死死捂着耳朵,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喊叫;
有人扔掉了手中的火绳转身就往炮台后方的营房里跑,没跑两步又撞上了迎面冲出来的同袍,两个人摔成一团;
有老兵脸色惨白地靠着垛墙,手抖得连火药袋都捏不稳,黑火药从指缝间簌簌漏了一地。
“敌袭——!敌袭——!”
传令兵的嗓子已经喊劈了,声音尖锐而破碎,却根本盖不住爆炸的回响和满台的嘈杂。
士官们提着刀来回奔吼,试图把慌乱的兵丁赶回炮位。
但那些平日里连饭都吃不饱的士兵,此刻腿肚子抖得像筛糠。
有几个甚至跪在地上,朝着漆黑的海面胡乱磕头,嘴里念念有词地求着妈祖保佑。
可他们求的妈祖显然管不了英华的山炮。
军官站在垛墙后面,死死攥着腰刀的刀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望着海面上那两点若隐若现的灯火,喉咙发干,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大员镇当了十几年兵,打过海盗,剿过山匪,可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
忽明忽暗的快舰静悄悄地压在射程之外,炮火精准得像长了眼睛,而自己这边的火炮,连够都够不到人家。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未散尽,私掠舰上,观察员已经报出了落点偏差。
炮手迅速调整炮口仰角与装药量,冰冷的铁闩重新卡紧炮膛。
片刻之后。
第二轮炮击就要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