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0日,凌晨两点。
一支庞大的远洋武装船队安静地泊在澎湖列岛与大员府城之间的海域上,距离大员府城约20公里。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海面与天际融为一体,只在极远处残留着一线若有若无的深蓝。
船队已经熄灭了所有灯火,没有一丝光从船身上透出来。
只有天穹之上那轮残月和稀疏的星辰投下微弱的银光,勉强勾勒出桅杆与帆影的轮廓。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打着木质船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旷而绵长。
桅杆上的帆布被海风扯动,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嗒声。
Voc双层夹板船的豪华舱室内。
灯光明亮。
这间舱室经过专门改装,天花板上已经装上了白炽灯,暖白的光线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所有的舷窗都被厚重的帆布由内封死,边缘扎紧。
连一丝光线都透不出去。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与涌动的海面,窗内是蒸腾的烟雾、紧绷的面孔,以及桌上摊开的海图与行动方案。
赵兴才、蔡世荣、黄耀庭、马惹、扬·彼得斯、雅各布、张阿水、刘小姐以及杨茂。
9人围坐在舱室中央那张巨型长桌两旁。
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大员近海地形图,画着鹿耳门水道、炮台位置、潮汐标注与登陆点标记。
边缘压着几把匕首和怀表。
除了赵兴才面色从容、甚至带着一丝笑意之外,其余人人神情肃穆,指尖的烟灰落了一截也没人弹。
“诸位安心,一战可定也!”
赵兴才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笃定,打破了舱室内沉凝的安静。
雅各布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怀表,金属表盖翻开的声音在灯下格外清脆。
他抬眼扫过众人:“还有半小时拔锚起航。”
张阿水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小姐。
她今日换了一身戎装。
土黄色的女士军服与长裤笔挺,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上面别着手枪、骑兵钢刀、匕首与子弹盒。
靴子锃亮。
头发被利落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和干净利落的鬓角线条。
一眼望去。
整个人与当日茶馆里那个捂着鼻子嫌烟味大的柔弱女子判若两人。
张阿水收回目光,低头摆弄着手里的怀表,开口道:
“根据沈专员的情报,鹿耳门水道在今天凌晨3点到5点之间潮水最高。
“所以主力战舰于此时进入鹿耳门水道外围,争取在白天退潮之前摧毁鹿耳门炮台,为抢滩登陆扫清障碍。”
赵兴才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带着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他双手撑在桌沿,微微一笑,缓缓吐出几个字:
“诸位,一切按照计划行事。”
凌晨两点半。
暗夜死寂,海疆如墨。
沉寂多时的10艘跨洋巨舶如同被一道无形军令同步牵动,于刹那之间齐齐破暗亮灯。
旗舰Voc双层夹板大船、两艘布里格特私掠舰、两艘三桅红头船、三艘双桅盐艚船、三桅爪哇迪昂大帆船、三桅白艚船。
整整10艘大小战船。
灯火全开。
暖黄炽烈的船灯瞬间撕裂浓稠夜幕,在漆黑海面上劈出一片耀眼的光域。
各船水手同步作业。
层层白帆疾速拉升,被强劲海风瞬间兜满、撑至紧绷。
嘭——!
一声沉实浑厚的布帛震响穿透海风。
所有船身齐齐微微一沉、轻轻震颤,蓄势已久的庞大船队,正式解除静默战备。
两艘布里格特私掠舰最先突围而出,双双脱离停泊阵位。
双桅纵帆借侧风极速抢航,舰身利落侧倾。
锋利船首切开平静海面,犁出两道翻卷奔涌的雪白浪痕,如两道暗夜疾影,直扑鹿耳门炮台外海。
三艘双桅盐艚船紧随跟进。
帆影层叠、队列齐整。
压着浪尖并行疾进,在灯火与夜色交织的海面上拉出一道道沉暗威武的船影轮廓。
Voc旗舰甲板之上。
夜风猎猎翻拂。
刘小姐孤身凭栏而立。
眸光凝望着自己麾下三艘盐艚船渐渐远去的细碎帆影,清丽眉眼间掠过一缕难以掩饰的浅淡不舍。
“没事,咱们脚下这条船才是攻坚主力。”
张阿水不知何时悄然走近,闲散倚靠船舷,慢悠悠点燃一支烟,偏头随口吐出一缕白雾。
烟雾径直扑向刘小姐面门。
“咳、咳咳——!”
刘小姐猝不及防被烟气呛住,连忙抬手挥散烟雾,连连后退两步,眉眼蹙起:“站一边去!咳咳!”
张阿水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粗粝随性的匪气,一口微黄牙色在灯火下格外清晰。
也不再打趣,静静陪她立在栏边。
就在二人短暂说笑、甲板众人皆关注前方船队动向之际……
10公里外的西北海域。
毫无征兆、突兀至极地炸开一团刺目惨白的强光!
那道光太过凛冽、太过凌厉。
完全不同于船队暖黄的灯火。
像凝固无尽的漆黑深海里。
骤然睁开的一只冰冷独眼。
它霸道至极地逼退周遭层层夜色,将整片海域瞬间照得惨白透亮。
全舰甲板所有人动作齐齐一滞。
下意识仰头侧目,齐齐望向光源迸发之处。
“来了。”
赵兴才低声轻吐二字,语气平静,却藏着万事落定的笃定。
茫茫亮光深处。
一抹冷硬、锋利、极具压迫感的银白色钢铁轮廓缓缓从黑暗褶皱里剥离、浮现。
舰艏线条锋利如刃,舰体通体银灰泛白,无木质帆船的古朴臃肿。
唯有工业钢铁的冷冽坚硬。
南海战区——七号驱逐舰。
它似早已潜伏在暗夜盲区深处,静默蛰伏、屏息敛气,藏于黑水沉夜之中,只待这一刻破局现身。
呜——!
一声绵长低沉、震彻海空的汽笛骤然炸响。
穿透力极强的轰鸣撕开死寂夜幕,跨越10公里海面滚滚传来。
像一头蛰伏深海的钢铁巨兽蓦然苏醒,吐出横贯海天的低沉呼吸。
月光与舰体探照灯光交叠洒落,光滑坚硬的钢铁舰身折射出凛冽寒光,在墨色海面之上,亮得孤绝、亮得霸道。
巨舰调转航向,沉稳向北推进。
每一寸舰体线条都透着碾压旧时代木船体系的绝对威压,缓缓抵临战场。
正当所有武装主力战船尽数完成转向、列阵待攻的瞬间……
嘭!!
嘭!!!
西北远海。
四道惊天动地的赤红火光毫无预兆地炸开!
七号驱逐舰首尾主炮、副炮同时击发,所有炮口瞬间喷涌硕大的橘红色焰团,炽烈火光一瞬照亮整片夜空。
将钢铁舰体的每一处结构照得雪亮通透、纤毫毕现。
狂暴的炮口冲击波骤然碾压海面,四周海水瞬间被震得翻涌鼓荡,一圈圈雪白浪纹以舰体为中心疯狂荡开。
火光转瞬明灭、烈焰旋即沉暗。
数秒死寂过后。
沉闷厚重、震颤人心的炮声方才跨越5公里的海域,重重砸在所有人耳膜之上。
巨响隆隆、层层叠叠。
压过风声、盖过海潮。
远在澎湖沿岸的清军岸防炮台,已然纳入钢铁舰炮的绝对打击范围。
火光撕裂夜幕,惊雷碾碎寂静。
沉睡百年的旧时代海峡夜色,被这跨时代的钢铁炮火一锤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