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休庭足足等了半个钟头。
那扇侧门闭得严严实实。
二楼的黑幕纹丝不动。
厅内的议论从热烈渐渐转为低声,又从低声渐渐转为沉默。
有人等得焦躁,站起来又坐下;有人盯着二楼那层黑幕,那幕黑布像有花似的。
半个钟头后,侧门推开。
法官再次走出来时。
厅内数十道目光齐刷刷聚了过去,心神一定……
结果,终于要出来了。
嗵!
法官敲响木槌,目光落在鳄鱼男身上:“辩方刚才的抗议无效。现在,需要做补充陈述吗?”
鳄鱼男和短打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鳄鱼男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
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短打男的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缩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法官安静等了他两分钟。
那两分钟的沉默仿佛被拉长了十倍,每一秒都像石子一样砸在人心口。
见鳄鱼男实在说不出什么,法官收回目光,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纸,敲响木槌:
“感谢诉辩律师的精湛辩论。经过裁判团的一致投票,判决结果如下……”
他顿了顿,低头盯着手中的投票结果,似乎要确认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
“诉方提交证据确凿完整,损害因果链条清晰;辩方抗辩理由不予采纳,辩驳无效。”
嗵!
木槌落下。
“我宣布……”法官声音稍微大了些,“诉方胜诉!”
轰!
场下顿时炸开了锅。
旁听席上沸腾起来。
交头接耳声如浪头打来,有人拍着大腿叫好,有人涨红了脸不服,有人怔怔张大嘴巴,半晌回不过神。
喧闹声几乎掀翻屋顶。
赵虎握紧的拳头松了松。
此刻,他假装轻松地看看大头兵和侍女笑了一下:“真是没想到。”
说完,他自己苦笑着摇头。
等众人渐渐安静下来,法官翻开一部厚重的法律文本,声调平稳:
“依据《英华劳动法》及配套法令条文,民事赔偿判决如下:”
场内瞬间静声。
“判令辩方公司承担本案当事人罹患尘肺病产生的全部损失。
“包含医疗诊治费、康复养护费、误工补偿金、家属生活抚恤金等各项开支,赔付金额合计1320英华圆。”
轰!
场内再次炸开。
1320圆!
这是什么概念?
要知道全英华的最低工资标准为4圆每月,普通人的收入中位数也才5圆至6圆之间。
以5.5圆计算,1320圆相当于240个月的收入,整整20年的总收入。
对一个底层劳工而言,这是一笔天文数字,是他一辈子都未必能攒下的数目。
旁听席上有倒吸凉气的,有瞪大了眼睛的,有掰着指头算完账后脸色骤变的。
见厅内骚动不止,法官连敲几下木槌。
片刻,他再次开口,声调沉了几分:“为警示后来者,严防漠视劳工安全、规避安全监管之弊。
“经本庭与裁判团共同议定,
“追加处罚如下。”
众人面面相觑。
赔了一大笔钱还不够。
还要作为典型处理?
还有天理吗?
还有王法吗?
鳄鱼男面色煞白,一只手撑在桌沿上,用尽全身力气勉强支撑着身形。
短打男的眼睛已经彻底没了光,像被宣判死刑的囚犯,整个人呆呆地瘫在椅背上,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
法官抬眼扫了扫满堂神色各异的面孔,声调平稳,一字一顿地宣读:
“判令辩方缴纳罚金,金额为其上一年度理论营业收入的20%,共计25万英华圆。
“在该公司彻底整改作业环境、完善安全管理制度并通过官方核验之前,暂停其一切经营性生产活动!”
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噤若寒蝉。
被告席上一丝声音也无。
法官不等众人反应,敲下木槌:“现在闭庭!”
嗵。
木槌落地,干脆利落。
法官合上卷宗,起身,头也不回地从侧门走进休息室。
黑幕之后。
那12道身影陆续散去。
无声无息。
……
判决是5月6号下午5点宣布的。
到吃晚饭的时候,全风景城但凡有点门路的人都知道了。
消息像一滴水落进油锅,从酒楼到茶馆,从商行到衙门,筷子还没放下,话已经传开了三五遍。
入夜后。
沿着铁路、公路继续往澳洲腹地的各个定居点扩散。
同时跟着一艘艘帆船驶出港口,传往南洋诸岛、吕宋、琼州、大员、万山特区以及安南沿岸的每一处拓殖据点。
而当夜的风景城。
没有几个老板的家熄了灯。
各大律所更是彻夜未眠,书案上堆满卷宗。
不少茶馆、酒楼通宵灯火辉煌,大门敞着,进出的人络绎不绝。
诉棍、律师、工坊老板、拓殖股东、劳务公司的掌舵人、各公司的高官……乌泱泱挤了一堂。
话题只有一个。
这场官司往后会带来什么。
尤其劳务公司、矿场公司、拓殖公司、海贸公司……
简直个个都是本案的重灾区。
但凡沾边的老板,这段时间都别想睡安稳,谁也不知道自己名下那摊子事里埋着几颗当年随手扔下的雷。
而无数诉棍、律师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连夜翻出各家公司的公开档案。
一条条核对、一行行推敲。
有人连夜誊抄告示,有人托人递话,有人直接摸黑找到了疑似受害员工的家门口……
敲门,坐下,摊开一张委托书。
争取来一把大的。
这种赔偿、罚款既然有了先例,后面照方抓药就是了。
只要公司举证不能或举证不利,十桩官司里有九桩半都跑不掉。
到时多争取些赔偿,跟诉方当事人五五分账……要是当事人脑子不灵光,还能再多分几成。
而法院对公司课以的罚金诉方也有一份,比例虽说不多,但绝对数字高得吓人。
一笔罚金折下来,实际到手的钱可比当事人那点赔偿多多了。
这套路子是有先例的。
当初周晓在完善劳动法时,对工作时间的限制就来了这一手……
让律师代为诉讼。
她自己不出面,而是通过各种隐晦的手段递出话去:
给我往死里告!
但如果没有足够的经济手段作为奖励,谁愿意平白去得罪那些财大气粗的地主老财?
那不是自讨苦吃吗?
可只要有钱赚。
就有人敢接。
这一举措随着时间推移,逐渐被全英华各地方法院承认并沿用下来。
只要诉方律师能告赢,凡是法条规定败方须支付罚金的便会拿出一定比例奖励给诉方当事人。
至于当事人和律师之间怎么分,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政府不过问。
律师自然也不是做善事的,在委托时便把合同签得清清楚楚。
白纸黑字,落在明处。
这个时代的民众普遍老实本分。
倒不是胆子小。
杀人犯、海盗、强盗、诈骗犯一大推,压根没几个怂人。
而是骨子里有一种很质朴的观念:
我只拿我应该拿的。也多亏了这份质朴,那段时间,全英华的律所几乎全都发了一笔横财。
多少律师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地做,挣的钱,抵得上寻常人几辈子的收入。
油水厚得连他们自己都有些发慌,翻来覆去看着银行账户上的数字。
总怀疑是不是哪里搞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