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7号。
距离风景城万里之遥的巴炎岛。
这座扼守马六甲海峡咽喉的岛屿，已经成长为南洋最繁忙的港口。
没有之一。
淡马锡位置也很好。
但比不了巴炎岛。
巴炎岛就杵在海中央，和旁边的民丹岛一起，一左一右把南洋最繁忙的航线死死卡住。
所有船只往西去、往东回都得在它眼皮子底下过一趟。
自从被纳入英华版图后。
这俩岛的人潮就没断过，沿海平地密密麻麻全是房子，街道窄得连两辆板车都错不开身。
越往岛内走越令人瞠目结舌。
二岛的山上早已看不到半点植被，连悬崖峭壁上都搭着高架窝棚，有的干脆挂在崖壁上，上下全靠绳索。
风一吹晃晃悠悠。
像一串串悬在半空的鸟巢。
论人口密度，这俩岛绝对是此时全球最高的地方。
同样没有之一。
岛上90%的人口来自逃难的马来半岛。当时张炜力轰平淡马锡、火烧新山之后。
因为没得到周晓正式占领马来半岛的命令便很干脆地撤了军，只在淡马锡驻扎了不到200个大头兵。
可英华在这一战中所展现的实力实在太过凶悍，炮火连天、铁舰压海。
直接震住了马来半岛与马六甲海峡周边的所有势力。
大家不约而同地以居銮为界。
默认以南属英华……
即使当时的张炜力压根没想过要占那么多地方。
而当时的居銮以北常年战乱，本土势力和西洋势力犬牙交错，没一天不打仗，流民遍地、饿殍遍野。
这些人发现跑到居銮以南就安全了，便纷纷拖家带口、蜂拥而入。
又因为张炜力没在各方势力默认的边界线上设置关卡，这些流民如入无人之境，能跑的全都跑了……
不光跑，还一口气跑到民丹岛和巴炎岛才算有了满满的安全感。
这里有超过500个大头兵驻守。
而且那种毁天灭地、无坚不摧的钢铁巨舰长期在二岛附近巡弋。
隔段时间还会靠岛补给、休整。
流民们站在岸边，看着那银白色的舰影从海天交界处缓缓驶来，心里那根绷了一辈子的弦才算真正松了下来。
这下没人敢来欺负自己了。
张炜力见人实在太多，又没得到周晓的明确指示，便自作主张把这群人全部入了英华国籍。
这下好了，这些人更加不跑了，干脆在岛上扎了根。
这俩岛以前本是荒岛，人口稀少，只有少量野人、部分汉民和少数西洋人住在海边。
大量难民涌入后，原本的多数族群一下子成了少数民族。
好在当地野人也是欺软怕硬的主。
西洋人这几百年来可是把他们给打痛了，不敢惹。
汉民以前倒是老实，可新冒出来的英华比西洋人还野蛮，加上自己现在也是英华人，更加惹不起。
但欺负自己人倒没啥负担。
岛上的原住民简直成了受气包，谁来都敢踩一脚，日子过得憋屈极了。
直到张炜力终于想起要在岛上成立警察局和法院，情况才算有所好转。
……
此刻。
民丹岛西边海湾的船坞，二号驱逐舰静静泊在里面。
舰身随着海浪轻轻起伏，庞大的烟囱冒出淡淡青烟。
那是蒸汽轮机正在低功率运转。
驱逐舰专属船坞的两侧。
是一排排已经成型的、密集的水泥桥引，像梳子的齿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根都笔直延伸到深海。
桥引两侧密密麻麻停满了各色船只，四桅、三桅、双桅、单桅……
西洋夹板船、西洋盖伦船、南洋迪昂船、广式红头船、同安梭船……
船身挤着船身、缆绳缠着缆绳。
桅杆密密匝匝。
几乎遮住了半边天。
海湾外，还泊着数十艘排队进港的跨洋巨舶，帆面半收，铁锚沉在水里。
海面上的交通艇穿梭如织。
多数都改用汽油舷外机驱动，船尾挂着黑黢黢的螺旋桨，突突突地搅动海水，拖出一道道白浪。
那种摩托车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声在海湾内外此起彼伏，高一阵低一阵。
巨大水泥码头一侧的街道上。
一间茶馆里。
两拨人马隔着两张桌子的距离剑拔弩张。
七八个男人面对面坐着，腰间的枪柄露在衣摆外面，手搭在桌沿，随时能翻手抄家伙。
但没人掀桌子，也没人拔枪。
几个警察站在茶馆门口。
有的手按在枪柄上，有的举着燧发枪，枪口斜斜指向地面，嘴里叼着烟，目光懒洋洋地扫来扫去。
街上的行人和茶馆的其他客人早已见怪不怪，该喝茶的喝茶，该嗑瓜子的嗑瓜子，像看一场不要钱的街头小戏。
连茶馆老板都靠在柜台上，手里擦着一只茶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两拨人马的服装泾渭分明。
靠东边坐着的那一拨。
清一色素色交襟右衽布衣，衣身裁剪得简洁古雅，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领口袖口滚了一道窄窄的暗边。
个个束发绾髻，网巾裹得周正齐整，一丝不苟，腰间悬着简易玉佩，坠着木簪，质朴素净。
往那一坐。
脊背挺得笔直，衣袖垂落，像是刚从某册前朝人物画谱里走出来的一般，自带一股前朝士人的清正气。
靠西边那拨就热闹了，怎么穿的都有，五花八门。
有人穿着南洋短打，袖子挽到肘弯，露出晒得黝黑的小臂；
有人穿着清廷官服，补子还在前胸后背，只是早已褪色发旧，像是从箱底翻出来的；
有人套着寻常的清朝褂子，靛蓝棉布松松垮垮地垂着；
还有一人干脆穿着件黄马褂，明黄已经暗沉，边角磨出了毛边，却依旧端端正正地套在身上。
坐姿也跟着格外讲究，仿佛那件马褂是真的。
发型更是参差得离谱。
有剪了短发的，毛茬贴着头皮，青灰一片；
有规规矩矩束着发的，发髻梳得还算齐整；
更有几个是前半截光溜溜、脑后拖着一条辫子的，辫绳松松散散，发梢开叉，耷拉在背脊上。
这群人是正儿八经的清朝人士。
当时张炜力占领民巴二岛后，部分清廷海商回去了，但也有一部分留了下来。
有的是没了归路，有的是觉得这边能活。
而前明遗民很多都驻留在民巴二岛，两拨人马以前还好，毕竟都是中原人，同乡同种，面子上总还过得去。
可现在嘛……
自从加入英华后，两拨人只要在街上撞见，就没有不吵架的。
不光吵，还要打。
有时候是骂上几句就散，有时候是推搡两下就动手，最凶的时候直接拔枪对射。
好在两拨人马本就不多，满打满算各不过百十来号人，即便打起来动静也闹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