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馆里的空气越来越拧。
前明一众遗民腰背挺得笔直。
他们发髻一丝不苟，一双双眼冷沉沉盯着对面，先开口的是个年长老者，声线苍硬，带着刻进骨头的执拗。
“天下正统，唯汉家大明！
“驱除胡元、光复华夏，三百年衣冠礼制、华夏正朔乃千秋定论！
“尔等鞑余遗孽窃据山河两百载，也配谈正统？”
话音刚落。
对面穿旧清褂子的中年男人当场嗤笑出声，他身子往前一倾，直接打断：
“少拿你那套故纸堆糊弄人！正统？真有万年正统能被自家百姓掀了社稷？！”
他抬手指拍桌面，语速极快：
“大明是亡在多尔衮手里？
“还是亡在李自成、张献忠手里！
“是你大明自己的汉人百姓亲手推翻了自家朝廷！
“但凡它能让百姓吃一口饱饭、留一条活路，天下流民何以遍地造反？
“连偏安宋朝都能力扛外敌三百年，你大明坐拥中原沃土，
“居然内斗亡国、自溃江山！
“简直荒诞至极！
“自亡之朝、最是无能！！”
前明老者勃然大怒，他双目赤红，猛地抬手一拍茶桌，茶杯震得叮当乱响：“昏朝乱政是君臣之过！
“非华夏正统之过！
“社稷有奸臣、天下有流寇乃世道之乱，非正朔断绝！
“汉家道统在、衣冠在、礼制在，
“大明便是中原正根……”
还没说完，便被一声冷笑打断。
“尽是瞎扯！”
留着半截长辫的清籍汉子直接抢话，嗓门炸得老高，“百姓不认、天下大乱、山河崩碎就叫失尽天心！
“天心不在，何谈正统？
“你讲礼制，礼制喂饱谁了？
“百姓饿到易子而食，你跟百姓讲正统？
“可笑！”
两边人声瞬间拔高，对峙瞬间升级，邻座茶客看得津津有味，嗑瓜子的速度都快了几分。
前明一众年轻人眼神赤红，其中一人当即接上辩驳，反打过去：“你等只看亡国乱象，却不看传承道统！
“如今英华立国，谁主天下？
“是总统阁下！
“是纯正汉家血脉！
“女子又如何？
“血统纯正、汉根不绝！
“英华承的是汉家千秋大统，接续的正是大明断绝的江山！
“你且看重大典、仪制，总统阁下所着礼服，皆大红繁纹、交襟右衽！
“朱红冕服乃大明皇室专属正色！
“繁纹章制乃汉家皇家礼制！
“阁下衣装便是昭示天下：
“汉统归明，英华续明！
“这一点，你们这群惯做奴籍的满清遗民一辈子都看不懂！”
这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前明众人顿时气势大涨，个个挺胸抬眼，死死压向对面。
可话音未落，对面穿泛黄马褂的男人冷笑炸场，直接粗暴打断：“纯属自欺欺人！瞎认祖宗！
“第一！官方族谱早已昭告天下，
“总统周氏先祖唐末便流落海外！
“世居南洋千年之久，
“和大明朱氏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无血脉、承袭、谱系，凭什么续你大明大统？
“你认人家当后继，
“人家认你了吗？！”
他身体往前一撑，眼神锋利，继续狂怼：“第二！少拿颜色偷换正统！
“你以为朱红是你大明独家专利？
“大宋皇家尚赤、大唐冕服尚红！
“千年汉家皆尚红！”
这时，他旁边一个男子突然开口补了一句：“除了秦汉……”
黄马褂一顿，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他冷眼瞥了一眼，把打断的思路接上，继续狂怼：
“红色乃华夏正色，
“不是你一家亡国明朝的私产！
“阁下穿红，是承华夏千秋，
“不是承你明末烂摊子！”
另一个短发新式装束的清籍后生紧跟着抢话：“你们就是日子太闲，硬给自己找祖宗！
“咱们英华立国，
“立新法、建新制，
“摒弃前朝糟粕！
“不属明也不属清，
“是全新汉家盛世！
“你们非要死揪着明末残梦，强行挂靠、续统！
“可笑不可笑？
“大明被自己人推翻，
“本就失德失心！
“如今还要攀着新朝盛世蹭正统？
“盛世承华夏，不承亡国朝！”
前明老者气急败坏，他最听不得有人说明朝是被自己人掀翻的，此刻气得浑身发抖。
厉声怒斥的语气中带着丝丝震颤：
“一派胡言！
“衣冠右衽、繁纹礼制皆是明制遗风！新朝礼服形制与大明皇家规制同源同根！
“血脉为根、礼制为证，
“不是接续是什么？！
“你们甘受满清奴役两百年，骨子里早就没了汉家风骨，自然不认正统！”
辫子汉子冷眼一笑，嘲讽道：
“风骨？风骨能当饭吃？！
“当年你们大明风骨那么硬，
“怎么让万千百姓活不下去、逼得全民造反？！
“我们祖辈活在大清，
“纵然苛政颇多、弊病丛生，好歹海内一统、百年无大战！
“能安身活命便是天心正统！
“你们抱着一套旧衣冠、旧年号天天在岛上抬杠内斗！
“新朝给你们安身、国籍、活路，你们反倒天天怀念亡国烂朝！
“到底谁愚昧、谁偏执？！”
前明老者气得说不出话，眼看就要背过气去，一旁的小伙立刻拍拍他的背。
那小伙当即火气炸穿头顶，也懒得跟对方辩什么天道正统、民心社稷了。
正经道理讲不通。
那就直接掀清宫最见不得人的脏底子！
他起身往前踏出半步，声音尖利刺耳，当众冷嘲炸场：“好好好！你们能辩、你们有理！
“那咱们不谈正统、不谈民心！
“咱们就谈谈你们大清最洗不干净的宫廷秽史！”
对面众人脸色骤然大变：“你敢胡说！”
“我胡说？”年轻遗民笑得极尽讥讽，字字戳骨，高声喝道，“天下谁不知当年旧事！
“洪承畴乃大明督师、铁骨忠臣，
“誓死不降、宁死不辱！
“是你们皇太极阴损卑劣，用龌龊手段折我大明忠臣！
“明知洪承畴硬骨难劝、刀斧不惧，皇太极竟让庄妃大玉儿深夜入囚室、以色诱降！
“美人软语、枕边魅惑极尽龌龊下流之术才骗得洪承畴屈膝降清！
“这就是你们吹嘘的开国圣主？
“这就是你们标榜的天朝气度？
“靠送女人、媚色诱降忠臣！
“开国根基始于阴私龌龊、始于下流秽行！”
这话砸落。
茶馆瞬间死一般寂静。
满座茶客嗑瓜子的手全数僵在半空，人人侧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