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程颇远。
三人从天亮飞到天黑,又从天黑飞到天亮。
横穿了羽族的高空栈道,掠过了鳞族的千湖泽国,在中段三不管的缓冲地带遇上了一股不长眼的流寇,蛛十三娘连蛛刺都没出,光是放出兽尊威压就把那几十号小妖吓得连滚带爬地散了。
耿昊看着她面无表情震退流寇的样子,心想这娘们儿非但好看,也好用,用得越久越舍不得。
将将在婚礼举办前一晚黄昏,赶到了升龙崖。
升龙崖不是一座山,也不是一道崖。
它是一道横贯天地的裂痕。
耿昊站在数十里外的最后一道山脊上,终于看清了它的全貌。
大地在这里像是被一柄开天辟地的巨斧劈了一记,留下了一道南北绵延数百里的断崖。
断崖的崖面平整如镜,光滑得像是被神明的指尖抹过,崖壁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古老的龙族符文,那些符文在黄昏的余晖中闪烁着暗金色的光芒,像是整面崖壁都在缓缓地燃烧。
最震撼的是那些龙骨——不是一具两具,而是整整一面崖壁的龙骨。它们被嵌入崖壁之中,有些只露出半截脊椎,有些则整具龙骸都嵌在石层里,巨大的肋骨从崖面上伸出来,每一根都有数十丈之巨,经过亿万年的风吹雨打已经变成了化石,骨头的纹理和石头的纹理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崖顶被云雾笼罩,那些云雾不是普通的云雾,而是灵脉蒸腾所化的祥瑞之气,在落日的映照下呈现出瑰丽的金紫色,像一匹从天幕上垂下来的巨大织锦。
隐约可以看见崖顶有楼阁飞檐从云雾中探出轮廓,檐角挂着长明不灭的龙炎灯,光芒穿透云雾,在夜空中染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一条瀑布从崖顶倾泻而下,水量不大但水声清越,在崖底汇成一条蜿蜒的河流,河面上倒映着崖壁上那些金符文的光影,像是满河流淌的星河。
这就是升龙崖!
龙族的祖地。
龙族的圣地。
也是龙族的墓地。
那些嵌入崖壁的龙骨,是历代龙族强者坐化之后的遗蜕。每具龙骨都曾有过一段称雄大荒的岁月,如今它们静静地嵌在石壁里,化为龙族底蕴。
……
他们来得比较晚。
参加婚礼当日的宾客已经提前进了场,崖顶隐隐传来礼乐之声,云层之上偶尔有飞舟和巨禽的影子掠过,那是应邀前来的各族核心子弟正在入席。
山门前负责接待的龙族子弟已经撤了大半,只剩下几名执事还在清扫石阶,悬挂最后一串龙炎灯笼。耿昊三人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下,夜色渐深,龙炎灯的光芒照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老长。
按照原本计划,蛛小婉有邀请函,耿昊有升龙令,二人结伴,便可以光明正大地走进去。
但蛛小婉被邪神虚影吃了,升龙令虽然还在耿昊手里,但没有蛛小婉,这玩意儿就成了废物。
至于蛛十三娘……
她一直都在养伤,根本就没想来参加这场婚礼,自然没有邀请函。她甚至对婚礼背后妖邪联盟的真相一无所知,一路上还在心里犯嘀咕:
人族小子脑子铁定有病?
没事儿往升龙崖这种龙潭虎穴里钻。纯纯在找死。别说碧落之子了,就是碧落本人来,也得跪。
耿昊承认,他心里确实有点发怵。
升龙崖是什么地方?
龙族祖地。
妖蛮九族核心子弟齐聚,两大邪修组织的首座亲临。说句难听的,这里面随便拎出来一个——
都能把当一碟儿小菜给“拌”了。
但事情到了这一步,剑门关岌岌可危,就算是狗熊,也得死挺着脖子当英雄。硬着头皮也得上。
“联系你那个相好的……”耿昊转头看向蛛十三娘,“让他带咱们从密道直通升龙崖顶。”
……
蛛十三娘也没犹豫。
保送耿昊直通升龙崖顶本来就是他们约定的一部分,她巴不得早点完事早点自由。
她从储物戒摸出一枚粗犷的号角,通体莹白,表面光滑温润,隐隐有骨质纹理流转——是用整根龙角磨出来的,吹口处镶了一圈暗金色的箍环。
她将号角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十响,九短一长,然后收起号角,双臂抱胸,开始静静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崖壁上的龙炎灯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周遭古木的落叶被吹得沙沙响。毫无动静。
耿昊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他本来就对“把命交到一个素未谋面的龙族手里”这件事心存疑虑,现在对方还迟迟不现身,他的疑心直接从三成涨到了七成。
他转头盯着蛛十三娘,压低声音问道:
“你这个老相好,可靠吗?”
蛛十三娘点头:“放心吧,敖舟绝对可靠。”
耿昊又问:“你怎么认识他的?”
蛛十三娘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斟酌的时间很短,大概连半息都不到。
“认识敖舟的时候,我还没晋升兽尊。”
“他对我一见钟情,特别喜欢我。没事儿就给我送礼物,挖空心思搏我欢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十分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柴米油盐一样理所当然的事实,“当年我好歹也是九族之内排得上号的娇花,追求者少说也有几十位。不论修为还是背景,强过敖舟的人多的是,他根本就排不上号。原本我是不愿搭理他的。”
“那你怎么又搭理了?”耿昊顺着她的话往下问。
蛛十三娘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拒绝了他好多次。架不住他痴心不改。别的追求者送礼物,要么走钱袋子,要么走嘴皮子,撑死了走点儿心——唯独敖舟,他走命。”
“什么贵重送什么,把自己修炼的物资全送出来了,修为境界全都不要了。龙族长辈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干脆把他打发过来看守墓地,眼不见心不烦。”她伸手指了指耿昊腰间的号角,“看到这小号角没?这就是敖舟掰断龙角磨出来的。”
“白天佩戴,镇魂安神。
“晚间……晚间也好用。”
“我俩约好的私会信号就是九轻一深。”
“只要我发信号,他一准儿过来见我。”
耿昊愣住了。
他脑子里飞速回放了一遍刚才听到的号角声——从事实出发,客观描述,是九短一长。
到了蛛十三娘嘴里,怎么就变成九浅一深了?
这是语言问题,还是心态问题?
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算了,无关痛痒,不追究了。
他很快想到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他看着蛛十三娘那张理所当然的脸,忍不住问道:“敖舟啥都愿意给你,对你掏心掏肺,连自身修行增长都不顾了,你最后为何没跟他在一起?”
蛛十三娘蓦然瞪大了眼睛。
那表情里的惊讶不是装的,是真真切切觉得耿昊问了一个极其愚蠢的问题:“你在开玩笑吗?”
“怎么可能真同他在一起?”
“老娘又不傻。我只要一天不明确点头、不结婚,那几十号舔狗就会一直给我送礼物,天天吃香的喝辣的,想要什么伸伸手就有人送到面前来。”
“可若是选了一个当夫君——”她冷哼一声,嘴角扯出一个“你太年轻了”的弧度,“谁还肯给我送礼物?没有资源礼物,我还怎么修行?不修行,怎么晋升兽尊?不晋升兽尊,岂不等着被人欺负?”
“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我还是分得清的。”
耿昊傻眼。
合着,这大姨,还是个“捞姨”。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艰难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知道该佩服还是该鄙视的复杂情绪:
“你这么吊着他们,他们就没意见?”
“有啥意见?”蛛十三娘一脸淡然,仿佛耿昊问的是一个连常识都不懂的外行话,“我不白收礼物,情绪价值我给不了,但肉体价值我给的足足的。”
“每次收了礼物,我都会真刀真枪陪他们睡一场。既是给他们的奖励,也是为了吊着他们,让他们再接再厉继续舔。当然,也就仅限于此了——结为夫妻的要求,我是绝不会答应的。”
她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做年终总结:“我就靠着这份本事,狂捞物资,短短一千多年,就晋升成了兽尊。比很多族内天骄还要快。”
“有一说一,只要有心经营,这条路子赚取资源的速度比冒险快多了。不杀不抢,舒舒服服,修为飘飘忽忽就上来了。”
“这帮小舔狗,老踏马给力了!”
耿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