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益阳快步从密林里走了出来,掏出一张画着一面黄色三角形镶齿状红边的藤杆令旗的黄纸,在我面前抖了抖说道“长话短说,这几天我借着交接之便,把该走的地方都走了,但唯一一处进不去的地方,就是那栋靠近忘川的明清建筑。
我在建筑边上转了好圈,也用了不少办法,最后,在一个巧合下,见着了这面插在明清建筑顶上的令旗,我知道你们六壬堂对符篆颇有研究,就带给你看看这是个什么玩意。”
我接过画纸仔细端详了一会,脑中闪过莽村那夜师祖曾提到的那处村庙,似乎也有过这么一面令旗,可又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太多疑“这令旗我好像听我师祖提起过,但没有说具体用途,不过,你说的那栋明清建筑,我知道,之前我和我师傅都进去过。”
“你之前进去过?是怎么进去的?”曲益阳追问道。
“呃,怎么说呢......第一次是堵黄泉路的时候,我见着这处建筑和里面的场景,但没能进去,第二次是在胡光华医院,那有一条道直通忘川,我不知道我是怎么进去的,可当时我师傅就在里面。”我略显尴尬的回应。
曲益阳摸了摸下巴“胡光华医院地气怪异,如果有人刻意在那里布阵,偶尔通向忘川也不是不可能,但如果作为长期通道的话,不至于这么久以来,都不被人发现。”
我点头道“没错,当时在胡光华医院,先后有两个人跟着我进去,一个是叫王航程,是个相信科学的法医,另一个就是你哥曲恒阳。
王航程进入太平间之后,滴了见鬼眼药水,能见着一些模模糊糊的东西,但却无法进入通道;而你哥,虽然跟着我到了忘川,却也和明清建筑无缘,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曲益阳皱了皱眉头,直言不讳“明清建筑有专属封印,以我哥的修为,见不着也算正常,可你的修为,说实话,并没有比我哥高多少,你能见着并且进去,这就奇怪了。”
什么叫我的修为没比曲恒阳高多少?我默默地背过身子翻了个白眼,然后敷衍道“呵,可能是因为我师傅在里面?要不然就是因为我们当时带着殇炼珠。”
“殇炼珠......”曲益阳瞬间挂起防备的表情“你和孟婆什么关系?”
“能有什么关系,不过是你情我愿的一场交易,总之说起来很复杂,也没什么好讨论的。“我怕言多有误,赶紧扯开话题”不过,这明清建筑,如果得带着冥府法器进去,那你这个魍魉司,按理说,应该是更符合条件啊,怎么也只是见着个建筑轮廓?”
“这可不好说,或许进入的条件,得有什么特殊法器,但不一定是属于冥府的法器。”曲益阳的注意力再次回到了令旗上。
“那照你这么说的话,这令旗和入门的法器,应该是有什么关联。”我瞄了一眼令旗图纸,又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扳指,想起当时拿着殇炼珠的人是曲恒阳,而我和曲恒阳所带物品的唯一区别,大概就只有这个扳指。
“令旗被视为具有昊天上帝授权的象征,代表着指挥天兵天将、发号施令的权威,平时咱们做法事的时候,还可以召请五方天王、五方护法、五方鬼王等前来清净、庄严、护持道场......道场?难道明清建筑不仅是阴鬼使的专用空间,还是一处道场?”曲益阳嘀咕着继续猜测。
我再次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里的扳指“是不是道场我不太清楚,但那栋明清建筑,确实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面关着很多残碎的魂魄,他们一直在那个空间里循环来回,感觉没有任何意识,也完全走不出来。”
曲益阳听完我的话,双瞳一震,语调都跟着提升了半分“不对啊.....冥府的魂魄,要么遵循规则上转生台,要么凭借福德逆转命运,到另外一个平行空间去,再不然就处于搁置待处理阶段,到莽村候命。
在这个过程里,即使偶有疏漏,残留一些逃离的魂魄,那也有我们魍魉司处理,怎么可能在某个不受任何约束的道场里,反复循环?”
我下意识的点头道“嗯,如果那些残魂残魄还带着生前的记忆,怎么可能甘心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况且他们真的心有不甘,就一定会产生怨气,而怨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成魔,那里的残魄那么多,都成魔了,那冥府可不得被闹得天翻地覆。”
曲益阳承认道“你说的对,成魔需要累积一定程度的怨气,可如果他们的怨气都没有凝聚,而是自发散了,或者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带走了,也不是没那个可能......只不过,那些留下的残魄,在那栋房子里不断循环,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我的脑海中闪过那群抬头仰望天空的残魄,眉头一皱“我也想知道为什么。”
曲益阳忽然眯了眯眼,猛地一拍脑袋“魂魄未灭,怨气不凝,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喝了孟婆汤......没有转生,不待在莽村,又喝了孟婆汤......那这栋明清建筑,可能不仅是阴鬼使的专属,也许还有孟婆的一份,否则,阴鬼使都被通缉了,这地方怎么还没人接手呢?”
我表情微怔,不由得想起师傅被那栋明清建筑吞噬的场景,又想到他最后居然出现在了伯奇的碎梦中,以及他模棱两可的告诉我,自己是被师祖送过去的那些看似敷衍的话。
这让我的心底不免再生疑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师祖当初可是因为答应了和孟婆合作,才留在了莽村的皇权酒店?要是师祖没有说谎的话,这事没准还真和孟婆有关。
我在心底犯嘀咕,而曲益阳忽的脸色一沉,好像又想到了什么一样,开口说道“明清建筑一直以来都是阴鬼使的场域,他虽然没有直接涉及到转生台的事务,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曾是酆都大帝最信任的人,并且在冥府任何地方都出入自由,也不能排除他伙同其他阴差参与的可能......”
见曲益阳欲言又止,我也没敢多言,只能继续看向令旗,试图从上面找到什么异常“诶,曲法师,你有没有发现,这令旗的纹路,好像和我们平时用的不太一样啊?”
“是啊,是有点不一样......”曲益阳目光顺着令旗的三个角游走。
“这三处看起来好像是做了镜像处理......”我又想起之前我堵黄泉路的时候用来对付冥府黑白无常的专属符箓,也参考了镜像原理“难道这令旗只针对冥府阴差?“
“为什么要针对阴差呢?”曲益阳寻思着摸了摸下巴“等等......这,这上面的纹路,好像是冥府的表文啊....”
“冥府表文?”我有些惊讶,这冥府表文在我师傅之前传给我的符箓古籍里曾看过,简单的说,就是冥府的加密文字。
曲益阳恍然道“没错,就是冥府表文......自打上任魍魉司后,吴铭给了我一本表文让我收着,他说这是魍魉司历代传承的特赦令,平时没啥用,但关键时候,可以带着这直通酆都大帝,他说他就任时间太短,也没打算直通酆都大帝,根本用不着这玩意,我当时拿来,也只是蛮看了一眼而已。”
“那这表文,究竟加密了什么内容?”我伸手摸了摸令旗的纹路。
曲益阳在画面上比划了一会“我不确定我的理解是不是有误,我看这表文,大致指向了三个具体的地名。”
“哪三个?”我的好奇心如泉涌。
“好奇怪啊,怎么是九呈村,流水坳,还有胡光华医院呢?”曲益阳抬起头看向我,眼里写满了疑惑“九呈村那个关着我的风水祭坛确实有点东西,胡光华医院直通忘川也不简单,至于流水坳?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倒吸一口凉气,绷着脸看向曲益阳“如果我说,流水坳也有祭坛呢?”
“三处祭坛,两面令旗......”曲益阳惊讶的瞪大了眼睛。
“不止三处祭坛......还有盘龙阁,地狱之门......”我见情况越发不妙,不得不把之前的全部经历和盘托出。
“你是说八棺镇宅,为的是打开盘龙阁的地狱之门,但在地狱之门打开之前,分别在九呈村和流水坳都有过失败的祭坛,或者说这些失败的祭坛在实施的过程中,曾被刻意破坏过?至于胡光华医院,那是淬炼之火的来源,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指向禁的复生,对么?”曲益阳捋了捋我的描述。
“嗯,大致是这样。”我不敢藏掖,只是隐去了关于我自己的那部分“所以,我猜测,令旗会出现莽村和明清建筑里,一定还有什么关联,也许另外一面令旗上也有三个加密的地址,只不过当年我师傅和师祖离开莽村的时候,村庙连同那面令旗,都毁在了那场大火中。”
周遭的阴气沉沉沉沉覆落下来,曲益阳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半晌,他缓缓抬眼,嗓音低沉而笃定,带着深思熟虑后的通透“想要复生,三样东西缺一不可,承载魂魄的容器、脱胎换骨的淬炼之火、镇锁阵法的祭坛。”
他顿了顿,梳理着所有串联起来的线索,语气愈发沉稳“根据我们迄今为止掌握的所有线索,世间唯有盘龙阁曾成功开启过地狱之门,而‘禁’,正是从那道贯通阴阳的地狱之门中挣脱而出。”
曲益阳眉头微蹙,继续拆解着层层谜团“所以,按照这个思路,除了胡光华医院暗藏的淬炼之火进行顺当外,他们之前可能尝试过多次的复生失败,可核心漏洞一直在,从头到尾,我们都找不到对应的容器。没有容器兜底,‘禁’再强悍,留存于世的也仅仅是一缕无依无靠、飘摇不定的残魂罢了。”
曲益阳的层层剖析像一道惊雷骤然劈开我脑中混沌,纷乱的线索瞬间归位,容器......没有容器......对啊,我刻意隐藏的那个部分,不就是容器么?
所有想不通的疑点此刻豁然开朗,我浑身一震,后背骤然窜起一股凉意,本能的盖下了那部分内容,再次脱口而出“没错!只是魂魄而已!这就全都对上了!”
紧接着,我顺着他的思路快速推演“‘禁’迟迟无法真正复生,就是因为没有契合的肉身容器。为了维系残魂不散、保住魂魄完整度,他必须源源不断汲取阴气怨念滋养自身。而冥府那座诡异的明清古建,根本不是寻常的道场,而是一座日夜运转、源源不断滋生聚拢怨气的牢笼,专门为‘禁’稳固魂魄所用!”
“难怪孟婆与阴鬼使始终暗中相助。”曲益阳眉梢轻轻一挑,指尖抵着下巴微微摩挲,眸光清亮,一副已然看透了背后关联,语气笃定“他们二人与‘禁’渊源极深,绑定了同一桩复生秘事,暗中联手布局,自然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重重点头,全然认可他的推断,思绪继续往前延伸,想起了那枚神秘的令旗,语气多了几分凝重“还有那枚令旗,用表文层层加密,摆明了是刻意封存秘密,杜绝阳间之人窥探破解。
而且这份秘文,只在历代魍魉司内部隐秘传承,从不外泄。即便有人侥幸寻得令旗,若无极高的悟性和专属门道,也根本破译不了半分,对寻常的阴差而言,也几乎是一道无解的题。”
“这也是情理之中。”曲益阳接过话头,一语道破其中关键,语气带着几分了然,“历代执掌魍魉司的人,除却‘禁’本身,所有人的最终归宿都是任期结束、重归人间轮回。他们本就无意触碰酆都核心权柄,更无直通酆都大帝的必要,这道加密表文,于他们而言,本就是形同虚设的摆设。”
我抬眼看向曲益阳,既想从他那听到答案,又害怕这答案和我内心的彷徨如出一辙“可如果令旗密文、魍魉司、冥府古建,全都和‘禁’的复生大计紧密绑定……那就说明,莽村和那座充满怨气的建筑,各司其职,都是复生布局里不可或缺的一环。”
“明清古建负责日夜滋生怨气、稳固残魂,护住复生的‘魂基’,那与世隔绝、诡异莫测的莽村......”曲益阳瞳孔猛地一缩,像是瞬间戳破了最后一层迷雾,他陡然抬手重重一拍脑门,声音骤然拔高“是容器!莽村,就是‘禁’的复生容器!而那些被操控的纸人们,很可能都是成为的容器的试验品。”
我眉头紧锁,不敢再往下深思,我隐藏的那部分内容,已经把事情的最后一幕推到了眼前,钟莉,我的师娘,为什么在莽村能够成为独特的存在,而我师傅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被阴鬼使利用,都是源自容器。
师傅想要的是师娘的复生成人,而阴鬼使想要的却只有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