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密林边缘,看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心底的弦骤然绷紧,纷乱的线索在脑海中飞速翻涌、交织缠绕,过往所有蹊跷的细节、无解的疑点,在此刻一一浮出水面。
曲益阳与吴铭二人,自始至终反复提及的那个关键词“容器”,如同冰冷的魔咒,重重砸在我心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尾椎骨直直往上窜,瞬间浸透整个脊背,让我浑身微微发僵。
师傅当年赠予我的那枚护身扳指,内里一直封存着一缕沉寂的魂魄,是完整的一魂二魄,过往我始终不知其本源究竟是谁、为什么会寄宿于扳指之中,如今串联所有怪事,答案已然隐隐清晰。
这扳指封存的魂魄,根本不属于常人,而是“禁”本身。
不止如此,此前我曾触碰到后土娘娘遗留的旧衣,那衣物之上萦绕着一缕极淡、几乎快要消散殆尽的残魄,那缕残魄微弱却纯粹,当时我便察觉异样,它竟能隔着空间,隐隐与我扳指内的魂魄产生共振呼应,两股魂力同源同息,彼此牵引,相生相合。
而世间魂魄千千万万,唯有本源归一、同出一脉的魂魄,才能生出这般独一无二的共鸣。
由此便可彻底笃定,扳指中的一魂二魄、旧衣上的零星残魄,所有散落零碎的魂力,根本并非无根无据的孤魂,它们本就是一体拆分、同源散落的完整存在。
思绪至此,更惊悚的真相随之浮出水面。
从地狱之门挣脱一切桎梏,冲破轮回束缚出逃的“禁”,自现世现身以来,便无血肉皮囊、无实体躯壳可依傍。她游离于阴阳两界,不属六道众生,却诞生出极为成熟、极端强悍的自主灵识。寻常鬼怪受天道规则、六道秩序制衡,一举一动皆有束缚,可“禁”超脱所有常规法则,任何寻常道法符咒、阴阳术法,都根本无法将其禁锢、操控、压制。
这般逆天诡物,绝不可能是魂魄散尽、彻底虚无的状态。
所以,当年“禁”坠入地狱道、身陷无间炼狱之时,她的魂魄绝对未曾尽数湮灭、散尽,身上必然残存有至少一魂一魄,这才支撑她熬过无尽炼狱,最终得以破界脱身。
再加上昨日深夜,闯入阿翠家中,强行掳走阿翠的母亲,始终隐匿暗处的萤火和面具,又一次证明了这一点。
我深吸一口冰凉的夜风,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悸,梳理出当下所有错综复杂的局势。
时至今日,能够明确锁定踪迹、有迹可循的“禁”之魂魄,已有二魂四魄现世。盯着这些魂力、绝不放手的势力,一共有三方。
一是执掌幽冥轮回、看透阴阳百态的孟婆,二是游走阴阳两界、正被冥府通缉的阴鬼使,三便是本体残缺、魂魄不全、苦苦寻回自身完整的“禁”之本尊。三方势力各怀心思、相互制衡,却对现存的魂魄碎片势在必得,谁都不愿拱手相让。
可最让人头皮发麻、暗藏危机的,是余下的未知部分。
“禁”散落世间的最后一魂三魄,如同断线的浮萍,早已飘散于六道四海之内,跨越阴阳、游离三界,至今踪迹全无、下落成谜,没有半分线索可寻。
无人知晓这最后残魂流落何处、依附何人、藏于何地。
但我无比清楚,这不知所踪的一魂三魄,正是孟婆、阴鬼使、残缺的禁,以及所有暗处蛰伏势力,接下来要穷尽一切、四处追查搜寻的终极目标。
思绪至此我不敢再多想,只能转向察觉端倪的曲益阳,故作镇静道“曲法师,我们坐在这里凭空揣测,终究于事无补。眼下暂且如此,你返回冥府继续追查魂魄与面具的线索,我得先留下来处理阿翠家的残局。”
“那莽村呢?你不打算再去看看?那可是容器的藏身之地。”曲益阳上前一步。
我看向摩拳擦掌的曲益阳,表情越发沉重,我深知不论从前现在,这事都牵扯着冥府的隐秘,其中利害纠葛盘根错节,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更不能告知身为卷入其中的魍魉司曲益阳,否则,单凭他手上有表文这一特权,就足以让他忽然消失在六界之中。
我顿了顿,指尖微攥,继续说道“莽村的事,等我们掌握更多证据之后再说,但阿翠的事,对方只给了我七天期限,七日之内,我若是寻不齐七对游魂,阿翠母女二人,便再无生机,必死无疑。”
曲益阳闻言,眉眼一凛“搜寻游魂、拘摄阴魂,是我魍魉司的分内差事,要不这事我来帮你!”
我立刻摇头制止“不行!你现在的身份特殊,私涉此事便是知规犯禁。你别忘了不久前被打入畜生道的上上任魍魉司,你若是贸然插手这次纷争,后果可就不是流放畜生道这么简单了,况且你还得去冥府打听和禁相关的事。”
曲益阳沉默了片刻,眼底的锋芒稍稍收敛,听懂了我话中的深意,不再执意强求,于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本泛黄的薄册,又撕下自己衣襟边角的一块布料,一并递到我手中。
“也罢。你孤身涉险,万事小心。”曲益阳语气沉稳“这本册子,是我们越山派的简易阵法手记,里面记载了几门基础防御阵法与紧急召唤术法。这块衣角你贴身收好,但凡遇到凶险、或是有解决不了的变故,随时凭它唤我,我即刻赶来。”
曲益阳交代完毕,挥手拂了拂地面,地面悄无声息的裂开一个向下的口子,他一脚踏过去,身影很快消融在沉沉的夜色中。
我收起册子,敛了敛衣服,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越发沉重,可眼前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此刻的我不能松懈。
于是,深吸一口气,缓了缓情绪,给钱莱打了个电话,问起他在仙鹤观的情况,却被他贴钱办事的一阵絮叨,闹得无语,只好买了个最快的车票赶去流水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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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坳常年萦绕着一层氤氲缥缈的地气,千载如故,悠悠不散,将这片土地衬得始终带着几分与世隔绝的神秘悠远。
唯独山间仙鹤观,光景早已不复往昔。
自老天师仙逝、道身归尘后,观中萦绕百年的祥瑞紫气,便一日淡过一日。曾经缭绕殿宇、护佑一方的氤氲紫霭,缓缓褪去、散尽,最后只余下空荡荡的道观,静立在青山之间,徒留满目萧索。
那场困住贺茂野田整整四十九日的法阵,终究耗尽所有灵力轰然溃散。穷途末路之下,贺茂野田罪孽焚身,肉身湮灭,化作飞灰散尽,消亡于天地之间。可不言也在那场殊死对决中,燃尽修为、以身殉道,与他同归于尽了。
风掠过山林,簌簌作响,没人知道天师昔日那句来世重逢的箴言,是否真能应验,二人能否在另外的近乎平行的空间里,再度相见。
我叹了口气,步履急促,径直朝着亭中走去,观中庭院的旧景依旧,斑驳老旧的古亭之下,钱莱正陪着阿翠静坐亭中。
暖融融的春日艳阳穿透层层枝叶,倾泻而下,金辉铺满亭台大地,澄澈明亮的天光,扫去了此地经年萦绕的阴郁沉霭,却驱散不去我心中积压的阴霾。
我快步上前,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钱莱,你知道阳间什么地方游魂最多?”
钱莱闻言骤然回神,眼底满是错愕与不解,当即出声反问“怎么回事?我还以为你去找吴铭想办法了,怎么?难道他不愿出手?”
我眼底掠过一抹深沉的凝重“冥府有冥府的规矩,这事本就是冲着我而来,我不愿牵连别人,也没必要劳师动众,不然以后还得还人情,也很麻烦。”
“你是摸清那东西的根底了?”钱莱身形一震,猛地从石凳上站起身来,眉眼紧绷,神色瞬间郑重起来,目光紧紧锁在我身上,满是惊疑。
“只是猜测,没有确凿证据。”我抬眼望向远方,眸色清冷,心底早已做好盘算“所以我打算先按他的说法,先聚拢游魂聚,再引它现身。”
听到这里,钱莱紧绷的神色骤然舒展,眼底瞬间亮起几分兴致,连忙追问“那你是想好万全后手了吧?快给我说说呗!”
我刻意轻轻摇头,不动声色收住话头,刻意卖了个关子,心底却早已打定主意,此事凶险万分,也不能让钱莱牵扯其中,徒惹祸患“你先告诉我,阳间究竟什么地方的游魂最多。”
“哟,还跟我打起哑谜、卖起关子来了。”钱莱无奈失笑,转头又瞥了一眼身侧脸色苍白呆滞静坐的阿翠,轻叹一声“罢了罢了,算你问对人了,这游魂踪迹,就目前来看,确实没人比我更清楚。”
“既然知道,那就赶紧说。”我微微催促。
钱莱收了方才嬉闹的神色,语气缓缓沉了几分,语速放缓“我之前给各个派卖法器,和他们闲聊的时候,就听他们说起过,这阳间最多游魂的地方,就在咱流水坳附近的落田精神病院,因为流水坳地气非常,又有仙鹤观镇守一方。
精神病院的病人又大多人身体康健,缺魂魄游离,正好给了游魂长久寄生的机会,所以之前的魍魉司,要想要凑KpI,就会到落田精神病院找。”
我眉峰轻轻一挑,心底当即生出几分疑虑,也不是不信任钱莱,只是觉得他有时候说话自带销售效果,难免有夸张“你这话说的有矛盾啊,既然是众所周知的游魂聚集地,那不早就给魍魉司逮完了么?怎么可能留给我们?”
钱莱立刻摆了摆手,神色郑重,连连摇头辩驳“非也非也,你要是真和魍魉司熟,你问问他们就知道了,落田精神病院里的不仅有游魂,还有别的东西,譬如说修仙的精怪器灵,或者怨魂,他们抓游魂的时候,若不小心破坏了此间的平衡,在阳间行事就就有阻挠,所以非不得已,也不会去那找游魂。”
我听完前因后果,心头疑云渐散,故作轻松的翻了个白眼道“是么?那既然抓那里的游魂有风险,你为什么还叫我去?给我挖坑啊?”
见我神色松动,钱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瞬间恢复了往日活络市侩的模样“这你可就冤枉我了!我既然敢告诉你去处,自然备好了傍身的底牌。”
话音未落,他抬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精巧别致的玄色器物,器物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细碎灵光,纹路流转微光,形制古怪,但外形看着又像是个捕蚊器。
“看好了,这是我们子虚派最新秘制的独门法器——新款辨魂器!”钱莱捧着法器,眉眼发亮,如数家珍地卖力推荐,语气滔滔不绝继续说道。
“它高清辨物、精准分灵;它品质优异,做工精良;它专为灵界品种分类而出,在原有搜灵器基础上提升了2.0版本,精准度极高;它不要一百块,不要一千块,超高性价比只要九十九,绝对物超所值!”
我看着他这副熟稔的推销模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无奈叹气“行了行了,别吹嘘了。你这新品,怕不是还在试用期,找不到人试水,特意拐我来帮你实测效果?”
“嘿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钱莱挠了挠头,讪讪一笑,收起推销的架势,眼底却藏着真切的恳切“凭咱们这交情,我自然第一个想到你。你先拿去用几日,看看实战效果如何,哪里不好用、有疏漏你尽管告诉我,我正好收集反馈、改良精进。”
说到此处,他又抬眼望向静坐的阿翠,语气轻轻软了下来,藏住了所有嬉皮笑脸,只剩一片真诚的顾虑“至于那精神病院,凶险难测,我也看得出来,你本就没打算带我一同前往。那我就留在仙鹤观,看着阿翠,替你稳住后方得了。”
钱莱语气轻快,看似随性妥帖,可眼底深处藏着的沉甸甸的担忧,却根本无从遮掩。
我看得通透,顺势接下话头,刻意与他撇开干系,其实也是不愿让他卷入这场凶险祸事“好。那我的后手,也就暂时不和你细说了,你护好阿翠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了。”
“别啊别啊!这就不厚道了吧,文法师!”钱莱当即急了,往前凑了半步,一脸不甘,嘴上连连嚷嚷着抗议“我不掺和冒险、不抢风头没毛病,但可你总得和我说说全盘计划吧?我也好心里有数,提前做些准备,不至于整日提心吊胆!”
天光掠过古亭飞檐,落在我掌心那枚微凉的辨魂器上,细碎的灵光忽明忽暗,我压下眼底所有心绪,淡淡摇了摇头,没有松口,转身踏出仙鹤观,把表情复杂的钱莱远远甩在身后“你等着消息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