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世重来,颜绯魂魄残缺,前尘记忆尽数剥离,脑海空空如也。
可深植魂体的恐惧与执念从未消散,化作本能的预感.
冥冥之中替他规避了无数祸端。
他凭着心底莫名的警觉。
在那群追查母子踪迹的权贵爪牙抵达之前,便带着母亲仓促搬离故土。
躲进荒无人烟的深山僻野。
只求一世安宁,避开朝堂纷争与世俗恶意。
可乱世浮沉,从来无一处净土。
市井有人祸,山野有匪患。
荒郊之地看似无人侵扰,却藏着更为凶戾的亡命山匪。
寥寥数日安稳转瞬即逝,呼啸而至的山匪洗劫山野村落,屠戮流民。
血色漫天,哭喊震耳。
时隔数年,颜绯再一次亲眼看着唯一的至亲,惨死在自己眼前。
宿命轮转,依旧无力回天。
他依旧孤身一人,踏上奔赴京城的路途,依旧在茫茫前路,重逢了策马而来的陆叙言。
他不记得前尘相逢,不记得过往羁绊。
可魂魄深处的熟稔根深蒂固。
这一世的他,莫名通透机敏,心性远超同龄孩童。
无需旁人庇护,反倒屡次暗中相助。
替陆叙言规避埋伏、化解危机,帮衬良多。
前路顺遂得超乎寻常。
他跟着陆叙言,一路畅通无阻,直抵帝都皇宫。
积压两世的困惑与怨绪盘旋心口。
他执意入宫,只想问那个九五之尊一句答案。
想问他当年一夜风月,为何转身便弃她于尘埃?
想问他既然决然抽身,为何多年后又派人四处搜寻他母子踪迹,扰尽他们余生安宁?
可这一世,连开口质问的机会,老天都未曾予他。
帝王心性深沉、戒备至极,未见半分故人温情。
察觉这名少年来路蹊跷、眼底藏怨,未曾多问半句缘由,未曾查证半分血脉,一声令下,利刃落颈。
鲜血喷涌,头颅落地。
仓促、冰冷、毫无余地。
这一世,颜绯含恨而终。
紧随其后,蛰伏筹谋的陆叙言计划败露,兵败身死,满盘皆输。
黑暗席卷意识的刹那,那扇纯白宿命之门再度缓缓开启。
踏入店内的瞬间,前两世破碎、封存、湮灭的所有记忆,轰然全数回炉归位,密密麻麻砸进神魂。
银盒开启,第二枚淡青糖果消散。
一魂一魄再度被生生剥离。
较之第一次的剧痛,这一回多了绵长细碎的撕裂感,从魂魄深处蔓延四肢百骸。
心口空出的位置愈发辽阔,冷风穿膛,空洞荒芜。
连疼痛都变得麻木迟钝。
第三次又开始了。
这一世,陆叙言改换假名,以无名布衣的假身份隐匿入京,步步谨慎,深耕官场。
可宿命难逆,筹谋皆空。
他终究悄无声息折损于朝堂暗流,未掀半分风浪,黯然落幕。
第四世轮回。
颜绯不再躲藏、不再蛰伏。
索性借着隐秘的皇家血脉线索,直接以帝王私子的隐秘身份踏入京城。
他入京未久,皇帝便暗中派人彻查其身世渊源。
层层核验、件件查证,所有线索尽数吻合,终于坐实了颜绯的皇家血脉。
得知自己竟还有一位流落在外的亲子。
帝王心底是难以掩饰的欣喜与迟来的愧疚。
这些年他始终耿耿于怀,当年微服私访的一夜露水情缘,他从未知晓会结下骨肉。
故而抽身离去,未曾带走任何人。
事后听闻坊间传言,那名舞姬意外身故,连带腹中孩儿一同殒命,他惋惜多年,亦愧疚多年。
如今失而复得,亲子安然在世,是意外之喜。
帝王倾尽所能弥补亏欠。
在京城繁华地段为他置办良田宅院、丰厚产业。
调配专人打理家事、贴身伺候,予他锦衣玉食、无忧荣华,待遇远超寻常宗室子弟。
待局势安稳,时机恰好,颜绯终于寻得机会,平静问出积压数世的疑惑。
帝王坦然相告所有真相:
当年风月一场,本就是萍水相逢的露水情缘。
他不知情有子嗣,自然无从带走。
多年后他心生惦念,派人寻访,本欲接她们母子入京,赐荣华、予安稳,可传回的消息却是母子双亡、葬身乱世。
他从未动过杀心,从未想过赶尽杀绝。
那一刻,颜绯骤然通透。
害死母亲的从不是薄情的帝王。
而是当年那些为了遮掩帝王风月旧事、擅作主张、私下行凶的权贵爪牙。
积攒数世的血海深仇,终于有了明确归处。
这一世,他借帝王之手,步步为营,顺理成章揪出当年所有元凶,亲手为枉死的母亲报了血海深仇。
大仇得报,怨绪清零。
可颜绯并未觉得解脱,反倒浑身空洞乏力。
爱恨落幕,恩怨两清,他的世间骤然空无一物。
山河无恙,仇人伏法,他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富贵荣宠,可心头那片被剥离魂魄的空洞,再也填不满了。
万事皆无味,万事无牵挂,余生漫漫,只剩麻木荒芜。
一日雨后初晴,颜绯乘车出行,马车行至市井街巷,不慎撞倒路人。
他掀开车帘。
入目是一个骨瘦如柴、满身泥污的小女孩,蜷缩在地,小小一只,狼狈又单薄。
周遭是人牙子一伙人,见马车华贵、仆从簇拥。
知晓车内是贵人,眼底闪过贪意,却又慑于威势,不敢放肆。
人牙子连忙上前赔笑,语气圆滑讨巧:
“公子见谅,是这丫头不懂规矩。只是小人刚买来的人,若是出了差错,小人实在不好交代。”
仆从即刻上前拦护,隔绝众人。
颜绯缓步下车,俯身看向地上的孩童,声线清淡无波:
“还站得起来吗?”
小女孩咬着牙,倔强撑着单薄的身子缓缓起身,手臂擦伤渗血。
抬眼时。
一双眸子盛满警惕与恨意,恶狠狠地盯着眼前锦衣华服的少年。
这般宁死不屈的烈性。
让心底死寂的颜绯,莫名动了一丝念头。
他指尖捏着五两纹银,递到人牙子面前:
“五两银子,身契给我。”
人牙子眼底瞬间亮起贪光,转瞬又刻意装作为难,假意推诿,想要抬价。
颜绯看透他的心思,懒得周旋,直接收回银两,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