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牙子瞬间慌神,连忙上前阻拦:
“公子留步!再商量商量!”
生怕到手银钱飞走,他咬牙妥协。
颜绯脚步未停,淡淡落下二字:
“四两。”
“成交!”
人牙子不敢再多言,连忙取出卖身契,递到颜绯手中,速速接过银两,一刻不敢耽搁便离去了。
小女孩被带上马车,方才满身戾气尽数收敛。
垂着头缩在角落,身形瘦小,看着格外可怜。
颜绯取出一块清甜橙瓣,递到她面前。
女孩抬头怯怯看了他一眼,飞快接过橙子剥皮进食,紧紧攥着橙皮,不敢丢弃。
“你叫什么名字?”
颜绯轻声问询。
良久,才听见细若蚊蚋的哽咽声:
“秋儿。”
“为何会被人牙子贩卖,又为何逃跑?”
秋儿鼻尖通红,泪水簌簌滑落,断断续续哽咽:
“我逃出来的……还有好多姐妹。他们不送我们做仆役,要先送老鸨挑选,我不要入青楼……”
稚嫩的字句,道尽世道寒凉。
颜绯眸色微沉,心底掠过一丝悲悯。
乱世女子,命如草芥,从来身不由己。
他没有再提及肮脏的风月行当,只轻声道:
“往后你便叫秋橙,自有专人教你规矩礼法,从今往后,无人再敢欺你。”
马车归府,恰逢陆叙言寄来书信。
寥寥数语,皆是问询他入京后的近况起居。
至今为止,陆叙言依旧以为,他只是入京投亲的寻常少年,不知他的真实身世.
颜绯握着信纸,心绪纷乱复杂。
朔王骁勇善战、智谋卓绝、才干冠绝朝野。
但论能力、论格局,却不及当今帝王。
江山落于谁手,从来无关正统,终究皆是世人私欲作祟。
他提笔回信,字字斟酌,委婉劝陆叙言抽身退步,远离朔王权谋,远离朝堂漩涡,保全自身,莫要蹉跎一生。
可他心知,陆叙言自有执念,自有恩义要报,绝不会轻易放手。
因果早已注定,无人能改。
帝王待他极尽偏爱,不仅赠予丰厚产业,还调配得力人手代为打理,账房仆从各司其职,他只需偶尔过目账本,便是万般清闲。
这日查账之时。
颜绯敏锐察觉账目条理、笔迹格式与往日截然不同。
细腻规整,全然不像常年做账的老账房手笔。
他随口问询缘由,下人连忙将做账之人带了上来。
竟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女子,名唤茹娘。
她是老账房的小妾,自幼识字、精通算数、最擅理账。
账房因是自家内眷,信得过忠心,便时常让她私下打理账务。
府中下人皆觉荒谬,女子做账,于朝堂世家乃是奇闻。
可颜绯深知她账务做得精细稳妥、毫无纰漏,力排众议,想要破格将茹娘扶正为正式账房。
奈何其丈夫固执狭隘,执意不肯,此事最终只能作罢。
日子安稳流淌,帝王时常悄悄出宫,专程来看望他。
数次相处,愈发偏爱这份失而复得的亲子温情,开始亲自考察他的学业心性,斟酌许久,为他取了清雅安稳的名字。
贺清绥。
名字落定,颜绯心底微怔,轻声询问:
“可是身世……”
帝王温柔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顶,语气笃定又温和:
“你是朕的孩子,仅此而已。”
这一刻,颜绯心底残留数年、数世的猜忌与隔阂,彻底烟消云散。
所有怨怼、所有怀疑、所有不甘,尽数清零。
帝王早已备好规制,待良辰吉日,为他补办生辰、册封府邸。
其余三位皇子心知,贺清绥无母族支撑、无朝堂根基。
看似盛宠加身,实则根本不会威胁任何人的储位之路。
故而无人反对,坦然接受。
帝王为他敕建的怀王府,规制远超寻常宗室府邸,用材极尽奢华,规格尊崇,放眼京城宗室,乃是独一份的荣宠。
朝野宗室、世家子弟,皆争相送来贺礼,攀附圣宠。
一时之间,贺清绥风光无限,受尽世间偏爱。
陆叙言亦特意修书,告知会亲自入京,为他庆贺生辰。
颜绯心无防备,坦然静待故人前来。
他手握亲王亲赐令牌,门禁无阻,本是无上荣宠,却也成了致命破绽。
生辰当日,京城城门大开。
陆叙言借贺寿之名,持令牌入京,随行而来的,是朔王精锐兵马,还有共谋逆局的临王。
铁马围城,兵临怀王府。
喜庆未尽,杀机骤起。
繁华盛景,顷刻沦为困局。
满城兵戈肃杀,府邸四面被围,昔日荣光,转瞬成空。
颜绯立在空荡荡的王府中庭,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故人,只觉满心荒诞可笑。
数世羁绊,数世信任,终究还是逃不过权谋棋局。
他望着步步走近的陆叙言,轻声问出心底最执念的那句恳求:
“能不能放手,为了我,活下去?”
陆叙言依旧是那副温润眉眼,历经岁月不改分毫。
他朝颜绯缓缓伸出手,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转圜的执拗:
“阿颜,过来我身边,我可保你一世无虞,留你一命。”
温柔是真,权谋亦是真。
那一刻,颜绯眼底最后一丝温热彻底熄灭,只剩彻骨寒凉。
他轻轻后退一步,疏离万境。
陆叙言眼底的温柔笑意,亦随之寸寸褪去,只剩冰冷决绝。
暗流涌动之际,破空利箭骤然袭来,精准射穿陆叙言伸出的那只手。
禁军列阵,虎符现世,帝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筹谋已久。
这场蓄谋已久的逼宫之乱,瞬间被镇压,逆党尽数捉拿。
朔王兵败,临王被擒,谋逆大局,无疾而终。
大势已去的最后关头,陆叙言拼死突围,反手将颜绯扣入怀中,以此为质,对抗万千禁军。
可他愕然发现,怀中少年没有半分挣扎、半分恐惧,安静得过分。
颜绯只是静静看着他,眼底无爱无恨、无悲无喜,空洞得让人心慌。
在陆叙言怔神的刹那,少年抬手,决然抹过脖颈。
温热鲜血喷涌而出,瞬间染红陆叙言衣襟。
怀中人单薄的身子骤然一软,彻底瘫倒下去。
陆叙言慌忙抱紧坠落的人,双目骤睁,心口骤然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痛得他几乎窒息。
漫天兵马肃静,唯有残余箭羽兀自震颤。
不远处,御马之上,帝王一身龙袍,面色沉冷如寒渊,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与濒临疯狂的痛惜。
盛宠在前,血色在后。
一世荣宠,终究换一场生死诀别。